僧格林沁盯着胜保,斩钉截铁地说道:“招抚?此言差矣!这些自粤西一路流窜至此的悍贼,我们从皖北追到京师,又从天津追到河南,能降的,如那朱锡锟辈,早已降了!
至今仍追随林、李死守不退者,皆是冥顽不化、与朝廷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死硬反贼!其心早附逆首,岂肯轻易归顺?招抚之说,徒乱军心,更辱没朝廷威严,有负主子重托!
本王在主子面前立过军令状,必以林、李二逆首级献于阙下!非如此不足以震慑天下反侧之心!招抚之事断无可能,不必再提!”
西凌阿也立刻附和道:“僧王所言极是!胜大人,你是不知这些长毛何等凶残!我弟都兴阿便是死于林逆之手!此番我等从豫东转战而来,袍泽血仇未雪,岂能与贼媾和?
虽将士疲惫,然恨意填胸,正可一鼓作气,踏平贼寨!我愿率本部兵马,为前锋,必破此寨,擒杀林、李,以慰我弟及阵亡将士在天之灵!”
胜保看着态度坚决的僧格林沁,又瞥了一眼西凌阿激愤的表情。
他受僧格林沁节制,眼下西凌阿也极力反对招抚,眼下这情状,招抚之议绝无可能,只得作罢。
胜保起身拱手道:“是我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既然如此,便依僧王之策,集中全力猛攻黄榆店。我这就回去整顿本部,配合僧王发起总攻!”
僧格林沁闻言面色稍霁,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传令各营,饱食一餐,检查器械!吃完便三面齐攻黄榆店敌寨,重点仍在南寨!
将所有火炮、抬枪集中于南面轰击!索伦、蒙古马队于西、北两面巡弋截杀,务求一举攻克,全歼寨内之敌!
至于南面短毛,襄城能守几日便守几日,许州、禹州援兵已在路上,只要尽快解决黄榆店,我们便能集全力对付短毛。”
“嗻!”胜保与西凌阿齐声应命。
......
黄榆店营寨内的景象甚是凄惨。
在清军的数次进攻之下,简易的木寨墙多处破损,营寨内的太平军将士只得用泥土、杂物和阵亡者的遗体勉强填塞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硝烟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肉气味。
营寨本就不大,挤进了近五千残兵,早已人满为患。
伤兵倚靠在任何能倚靠的地方,发出压抑的呻吟。
还能动弹的士兵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默默地磨着已经崩口的刀矛,或是将从寨内仅存的几棵树上剥下的树皮、挖出的草根塞进嘴里,艰难地咀嚼着,强迫自己下咽。
到处都能看到没了耳朵的太平军将士,手指头和脚趾头都缺了好几根的太平军将士也不少。
缺失的耳朵和手指头、脚趾头,是在去年和前年的冬天被冻得坏死,不得不切掉的。
黄榆店又不是什么大城市,大集镇,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
这里的盐,已经断了整整三天;粮食,更是早已耗尽。
连弹药也所剩无多,这支北伐军残部的情况已是岌岌可危。
还能动弹的将士,也只是靠最后一口信念在苦苦支撑他们坚守营寨。
黄榆店营寨的望楼之上,林凤祥与李开芳并肩而立。
如今连他们两位北伐军的统帅都是衣衫褴褛,胡须虬结,面黄肌瘦,许久不曾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食。
不过二人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李开芳一拳砸在粗糙的木栏上,木屑簌簌落下。
“我们派出去求援的兄弟,一拨又一拨,至今没一个回来!清妖的马队把这黄榆店围得跟铁桶似的,这些兄弟怕是都折在半道上了!”李开芳嘶哑的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不甘。
“北王是素有信义,我信他!可我们得让北王知道我们在这儿,知道我们还活着!这鬼地方……”
说着李开芳抬首南望,那是南阳的方向,他们多么希望此时此刻,北王的大军能在这个方向上出现。
“就差两三百里!就差这最后两三百里路啊!咱们从天津一路血战,死了多少弟兄,眼看就要到南阳,到了北王的地界,就能喘口气!偏偏……偏偏就卡死在这黄榆店!我不甘心!真他妈的不甘心!”
林凤祥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举着一根镜片已有裂痕的千里镜,死死地盯着清军大营的方向,观察着清军营地内的动静。
初时,林凤祥眉头紧锁,突然,他持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那紧锁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
“开芳,你看。”林凤祥将千里镜递给李开芳,非常兴奋地说道。
李开芳疑惑地接过,顺着林凤祥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清军大营内,尤其是南面营区,烟尘滚滚,远胜往日进攻前的动静。旗帜调动频繁,大队人马在集结,甚至能看到火炮在被推向前沿。一派要给黄榆店营寨全力一击的架势。
“清妖这是要拼命了!”李开芳放下千里镜,脸色更加难看。
“看这架势,比前几次加起来还凶!咱们弹药快耗光了,弟兄们饿得刀都快拿不稳了,你还笑得出来?莫非真是饿魔怔了?”
“不,我没魔怔。”林凤祥转过身,眼中重新燃起了灼人的焕彩,“你仔细想想!我们被困于此,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清妖若只是求稳,大可继续围困,耗也能把我们耗死!何必急于一时,组织如此规模的猛攻?徒增伤亡?”
李开芳一愣,旋即眼睛猛地瞪大,直勾勾地盯着一脸兴奋的林凤祥。
林凤祥非常笃定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清妖如此反常,只能说明一点:外部有变!他们正面临巨大的外部压力,不得不速战速决,趁早彻底吃掉我们!”
“压力?哪来的压力?”李开芳呼吸急促起来,“难道北王派出的援兵到了?”
“对!只能是北王!”林凤祥激动声音发颤。
“只有北王发兵北上,清妖才会如此慌张!北王定然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消息,他的大军,正在朝黄榆店杀来!清妖这是怕了!他们想在北王的援军赶到之前,解决我们!”
黄榆店营寨外的清军可都是北方的精锐,附近能让这些清军感到如此紧张的反清武装。
除了北王,还能有谁?
捻军?自从张国梁等人镇皖北之后,捻军的日子一日难过一日,捻军可没有让数万清妖感到紧张的能力。
或许捻军在得知黄榆店这边的情况后,会将这一消息或卖、或分享给北王。
可指望捻军冒这么大的风险来营救他们,基本不存在这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