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胜保不耐烦地打断了朱锡锟,挥了挥手道。
“本部知道了,你且退下,听候调遣。”
朱锡锟的话戛然而止,张了张嘴,不敢再问,躬身行礼:“是,卑职告退。”
朱锡锟走后,胜保帐内诸将帅僚佐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如今该如何是好?黄榆店久攻不下,背后又来了强敌。是否分兵南下,先击退这股短毛?”
“不可!黄榆店内林、李二逆已是瓮中之鳖,只需再加把力,定可攻克!
此时分兵,岂不功亏一篑?况且短毛来势汹汹,叶县一日即陷,其锋正锐,分兵少了恐难抵挡,分兵多了则正面围攻兵力不足,万一寨内逆贼趁机突围……”
......
胜保抬手制止了争论,眼神阴鸷地扫过舆图上叶县、襄城的位置,又落在近在咫尺的黄榆店标记上。
短毛骤然发兵北上,其意图已经不言而喻。
是抓紧时间猛攻黄榆店,赶在短毛抵达之前就彻底歼灭黄榆店内的北窜发逆残部。
还是分一路兵马阻截迟滞短毛,余下的兵马继续抓紧时间强攻黄榆店,胜保现在也很纠结,迟迟拿不定主意。
踌躇良久,胜保还是遣散了众人,离开了自己的帅帐,去见僧格林沁。
无多时,胜保便驰马来到了黄榆店外清军大营的另一处帅帐内。
胜保入帐时,僧格林沁正与西凌阿对坐议事。
在直隶时,僧格林沁、胜保、西凌阿三部清军,尤其是他们麾下的蒙古马队、吉林马队、黑龙江马队,追击突围南下的太平军咬得很紧。
为了减轻突围的压力,即将出直隶地界之时,旧伤未愈的吉文元主动提出他带一些负伤的、年龄比较大的广西、湖南老兄弟和在北方招募的新兄弟分兵前往山东,从山东方向突围,以吸引走部分追击他们的清军。
林凤祥、李开芳清楚吉文元这是要牺牲自己和部分老弱残的新老兄弟,迫使清军分兵,减轻他们这一部突围的压力。
林凤祥、李开芳都不同意吉文元分兵突围。
奈何最后还是拗不过吉文元,只能同意了吉文元的建议,许吉文元带走三千余负伤的、年龄比较大的广西、湖南老兄弟和在北方招募的新兄弟分兵前往山东。
僧格林沁见状不得不分出胜保、西凌阿两部清军追击吉文元这一部北伐残军,僧格林沁自己则带着北方清军主力死死咬住林凤祥、李开芳这一路北伐军残部,一路追到了开封府南边的禹州。
吉文元最后是在山东兖州府北部的阳谷县,与追击他的胜保、西凌阿两部清军血战至死。
跟随吉文元突围的这一部北伐残兵,不是战死就是被俘虏。
西凌阿的亲生兄弟郭贝尔·都兴阿是在天津被北伐军杀的,他本人也曾在天津被北伐军杀得狼狈西窜。
西凌阿无论是对北伐军中的南方老贼还是北方新贼都恨之入骨,被西凌阿俘虏的五百余北伐军俘虏是什么结局自是不言而喻。
向胜保投降的六百余北伐军稍微好些,胜保是北方清军统帅中极少数愿意接受太平军俘虏的一位。
向胜保投降的北伐军全都被编入了朱锡锟部,保全了性命。
朱锡锟这一部兵马是胜保麾下除了吉林马队之外最能打的兵马。
见胜保进来,僧格林沁微微颔首,示意一旁的戈什哈给胜保看座。
“僧王,西都统。”胜保同两人打了个照面后撩起行褂下摆,一屁股坐在了绣墩子上,开门见山道。
“南面短毛骤至,叶县已失,其锋甚锐。我正为此事踌躇,不知僧王的意思是集中全力,抢在短毛抵达前,一举荡平黄榆店敌寨?还是分兵一部南下阻截迟滞短毛,主力继续围攻?”
僧格林沁凝思片刻,缓缓开口,他的态度非常坚定:“主子命你我追剿北窜发逆,务求全歼,以靖北疆。
如今林、李二贼首困守孤寨,已是瓮中之鳖,覆灭只在旦夕之间。这是主子夙夜所念之事,亦是社稷安危所系。短毛北上,其意正在解围。若此时分兵阻截,正面围攻之力必减。
黄榆寨内的逆贼是何等狡悍?稍有空隙,必拼死突围。一旦让其走脱,与南来之短毛汇合,则前功尽弃,你我何以向主子交代?”
咸丰对北上打到京师城郊,让他睡觉都睡不安稳的太平军北伐军恨之入骨。数次下旨交代僧格林沁他要长毛死!
眼瞅着最后一支北窜长毛残部被死死围困在黄榆店内,只吊着最后一口气,很快就能完成咸丰交代给他的差事,僧格林沁自是不想也不敢在这一最为关键的时刻分兵。
说到这里,僧格林沁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全歼北窜长毛之成败,在此一举!断无分兵之理!唯有集结所有精锐,给予黄榆店敌寨内残逆最后一击,速克其寨,枭其首级!
如此短毛远来,失其所救,其势自沮,届时或战或守,主动权都在我们这边。”
胜保听出了僧格林沁的决心,但他心中仍有顾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僧王明鉴,只是连日强攻,将士疲敝,士气已不复如初。
我与西都统的兵马都是新到,未及休整,还没恢复到最佳状态。短毛已破叶县,襄城小邑,恐难久持。
万一,我是说万一短时间内仍不能克复黄榆店,而短毛已迫近,我们岂不腹背受敌?”
言及此处,胜保接过戈什哈奉上来的茶水,轻轻嘬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说出了他的想法:“我另有一思,黄榆店内残逆虽冥顽不化,但他们已山穷水尽,内无粮草,外亦不知有援。
若能晓以利害,许以生路,或可招抚?彼辈能战,若能为朝廷所用,也算是化害为利,不辜负主子期望,全歼了北窜长毛。”
胜保特意在全歼二字上含糊了一下。
从物理上予以消灭是全歼,招抚残敌将他们从编制上予以消化,化为己用,那也是全歼。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微微一凝。
西凌阿怒而起身直言道:“万万不可!林、李二贼杀了咱们多少旗人?此二人血债累累,怎可招抚?若招抚他们,如何向那些死在他们手里的旗人交代。
当初林凤祥曾伙同彭逆一起屠过荆州满城,手上所沾旗人之血何止千万?招抚林凤祥,如何向天下人,向主子交代?还望僧王三思!不可以放过林、李二老贼!”
虽说西凌阿和林凤祥有亿些私人恩怨,但西凌阿的这番话不无道理。
林凤祥伙同彭刚屠过荆州满城,是咸丰点名要拿发逆逆首,不可能招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