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福诚、尹培立、李孟群、刘于浔等人哪怕是只和石逆所部的长毛交战一两天,或多或少都能抓些活口回来。
福诚总不至于在蔡岭附近和短毛打了整整五天,一个活口,一个短毛的尸体都带不回来吧?
张芾几度怀疑福诚这厮压根没有到过蔡岭。
思及于此,张芾主张应继续施加压力,甚至考虑请旨申饬福诚,另派得力干将接替福诚江西提督的位置,夺回湖口。
然而,赛尚阿看了福诚的详文,尤其是看到最后那句恐陕甘精锐尽折,则江西大局再无挽回之机上。
这句话如冷水浇头,让赛尚阿瞬间冷静了不少,感到一阵后怕。
赛尚阿久在军机处行走,朝廷有多少家底他心知肚明。
陕甘绿营是大清目前所剩无几的、还能打些硬仗的家当。福诚这一部陕甘兵勇更是其中相对完整的一部。
若是为了争夺湖口这个虽然很重要但眼下已难企及的目标,真的把这点陕甘老本拼光了,那就真如福诚所言,江西可能全境糜烂,甚至连带影响皖南、浙江的局面。
这个责任,他赛尚阿担不起,这个代价,朝廷也承受不起。
权衡利弊之下,赛尚阿主意已定,对仍坚持要收复湖口的张芾摆了摆手道:“小浦(张芾之字)稍安勿躁。
福诚所报,或有不实,然短毛悍勇乃实情,湖口恐已成虎穴,强攻速取确非上策,反而容易着了短毛的道。陕甘绿营乃国家柱石,不可轻掷。
眼下湖口贼势正炽,急切难图。不如且忍耐些时日,待李孟群募勇归来,刘于浔的江军也从外省调回,我江西兵力充实,再水陆并进,稳稳图之也不迟。此时强令福诚浪战,万一有失,南昌危殆,悔之晚矣。”
目前短毛并无乘胜南下,深入江西腹地作战的意思,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离开长沙之前,赛尚阿接触过江忠源的楚勇。
平心而论,江忠源的楚勇是他赛尚阿见过的最为精悍的团练武装,丝毫不逊色于陕甘绿营这等经制强军。
饶是如此,短毛还是凭一己之力啃下了长沙,覆灭了楚勇、广府兵两支强军,证明了其有能力独立打下一座省垣。
目前南昌城的防务不比长沙好多少,既然短毛在拿下湖口、彭泽、马当等地后没有继续南下深入的苗头。当以保全陕甘绿营为要,不宜北上浪战。
等李孟群、刘于浔带着在外省作战的本地兵勇回到江西后再做计较也不迟。
如此也更稳妥些。
若福诚所部的陕甘兵勇折了,怕是连南昌都难守。
张芾见赛尚阿态度转变,心知赛尚阿已萌生退守保本之意,再争无益。
再者,赛尚阿也没说不收湖口,只是说等李孟群、刘于浔他们回来,江西兵力充足的时候再收湖口。
人家钦差大臣都这么说了,他一个巡抚还能怎么滴?只得颓然拱手应道:“赛中堂老成谋国,下官谨遵钧命。”
就在江西战事因湖口易手而暂告一段落、清廷上下为赣北糜烂焦头烂额之际,江西东北面的安徽战场,却已如同烈火烹油,彻底沸腾成了一锅滚粥。
石达开在安庆完成最后的集结与补给后并未直扑安徽临时省垣合肥,而是采取了更为复杂的战术:分兵多路出击,搅乱安徽全局,调动安徽清军,伺机歼敌,最后再拢并合肥城下攻打合肥。
石达开部将李福猷率一部偏师东出,大举佯攻舒城。
舒城乃合肥西南门户,又有吕贤基颇为看重的两千旌德勇驻守。
李福猷所部翼殿偏师攻势猛烈,舒城告急求援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向东北方的合肥。
合肥城内,临时省垣衙门里,安徽团练大臣吕贤基接到舒城急报果然心急如焚。
舒城的两千旌德勇是吕贤基的嫡系,岂容有失?
吕贤基当即就要调兵遣将,前往救援舒城。
“吕公!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李鸿章闻讯,急忙赶来劝阻。
“石逆用兵向来诡谲难测,此必是石逆调虎离山、围城打援之计!舒城不过是诱饵罢了!石逆主力必隐于他处,专等我合肥兵马出城,于野战中聚而歼之!
此刻当紧守合肥,凭坚城挫其锐气,同时急令皖北张国梁、袁甲三部火速来援,内外夹击,方是上策!若分兵出救舒城,正中石逆下怀,合肥危矣!”
舒城那鸟不拉屎的小地方,当初连他李鸿章都看不上,不觉得是什么练勇的好地方。
粮盐短缺的石达开又怎么会看得上舒城,劳师动众攻打一小小舒城。
李鸿章判断石达开的此次用兵的目标绝不是舒城,很可能是合肥。
只要拿下合肥,石达开和他的那群反贼才能获得足够的粮秣军需,继续苟延残喘。
吕贤基若此时发合肥之兵驰援舒城,必正中石达开下怀!
然而,吕贤基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救援嫡系和舒城若失、合肥西南门户洞开。
李鸿章的话吕贤基非但没有听进去,此刻反而觉得李鸿章是畏战、是想保存他李鸿章自己的嫡系肥勇和庐州勇的实力。
“少荃此言差矣!”吕贤基一拂马蹄袖,不悦道。
“舒城乃合肥屏障,旌德勇亦是我皖省干城,岂能坐视不救?石逆分兵攻舒,正说明其兵力分散,我正可出精锐击其一路,挫其锋芒!
若如你所言,龟缩不出,坐看舒城陷落,旌德勇覆灭,则军心士气何存?合肥岂不更成孤城?”
吕贤基不顾李鸿章的苦劝,执意从合肥守军中抽调出五千兵勇,命其表兄魏德矛统带,急赴舒城解围。
正如李鸿章所料。
这支援军刚出合肥不到百里,便遭遇到石达开麾下悍将赖裕新所率的翼殿主力的迎头痛击。
赖裕新部养精蓄锐已久,以逸待劳,战术得当。
清军仓促出援,部队成分复杂,山头林立,指挥不一,士气本就不高。
一场野战下来,清军大败亏输,五千兵勇被击溃,死伤惨重,最终只逃回合肥一千一百余人,几乎损失了四分之三!随军的大量器械粮草也尽数资敌。
连吕贤基的表兄魏德矛,也被己方逃跑的兵马踏为一滩肉泥,尸骨都未能拾掇回来。
消息传回合肥,吕贤基如遭雷击,瘫坐在太师椅上,面无人色。
连自皖抚之位空缺以来,和吕贤基不和的李嘉端也是连连跺脚,痛心疾首。
未等他们从这次惨败中缓过神来,更大的危机已然降临——石达开亲统翼殿主力,以泰山压顶之势,兵临合肥城下!旌旗招展,人马如龙!
一时间,合肥城人心惶惶。
吕贤基、李嘉端这下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