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水师步勇第一营营长朱庆灯正指挥部队清剿零星残敌,向主峰推进。
山上突然传来的一阵零星铳炮响引起了他的注意。
冲在最前面的尖兵部队见主峰炮台上的清军骤然开火还击连忙缩了回来。
庆幸的是炮台上的清军打的是劈山炮,并不是数千斤的岸防炮,威力有限,准头欠佳,没造成什么人员伤亡。
清军岸防炮台的设计缺陷很大。
其岸防炮架结构落后,多采用固定的砖石或土木结构,岸防炮通常安装在厚重的木质或石质炮架上,缺乏可灵活旋转的旋转炮架或轨道式炮座。
大部分岸防炮只能向正前方有限角度射击,无法迅速调整方向。
虽说石钟山上的少数炮台设计了可微调角度的楔形垫块,但岸防炮台上的重炮重量动辄数千上万斤,调整过程也需多人操作,耗时费力,实战中几乎无法应对快速变化的战场态势。
进攻石钟山
的北殿将士正是瞅准这一点,才敢登岸绕到石钟山阵地的侧后方大摇大摆地进攻石钟山。
“嘿?!”面对石钟山上的清军还击,朱庆灯不怒反喜,感到很兴奋。
“还有敢扎刺的?找几个俘虏问问,石钟山主峰的清军是哪部分的?这部分清军不像是江西本地的孬兵。”
战斗打响至今,登陆进攻石钟山等地的北殿将士从未遇到过任何一支清军的阻滞,整个过程太过顺利,以致让他们这些参战的军官都感到有些无趣和乏味。
一支能在逆境中主动发起还击的清军成功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和兴趣。
很快,从抓到的俘虏口中得知,山上没跑的是尹培立的镇标营,全是尹培立从陕甘绿营带来的兵。
“陕甘绿营?”朱庆灯眼睛一亮,旁边的几个连长也兴奋起来。
“听说陕甘绿营是绿营里最能打的,没想到在湖口这鬼地方还能碰上这硬茬子。弟兄们,来活儿了!”
北殿军队自起兵以来,与陕甘绿营直接交手的机会并不多,但对这支以凶悍著称的清朝经制兵战斗力早有耳闻。此刻碰上,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激起了好胜心,要与其一较高下。
“传令!二连从左右两翼佯攻牵制,吸引敌军火力!一连正面保持压力,但不要强冲,缓步向石钟山主峰推进!”朱庆灯迅速调整部署,随机对身旁的传令兵道。
“立刻向后方的野战炮营请求火力支援!敲掉山上的炮台和明显工事!”
命令迅速传达。
北殿将士展现出良好的战术素养,不再贸然仰攻,而是利用地形隐蔽接敌,以精准的自由射击压制得山上守军不敢轻易露头。
不久之后,后方准备就绪的四门大拿破仑终于开火了。
与江面上舰炮的威慑性轰击不同,这些陆军的大拿破仑炮已经被推上前线,而且得到了前方步兵的指引,有明确的打击目标。
咻——轰!
咻——轰!
几轮试射后,炮弹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开始准确砸向石钟山主峰的核心阵地。
一处木制的瞭望台被直接命中,木屑纷飞。
一堆被杂乱地堆放在火炮旁边的弹药被引爆,引起小范围的混乱和惨叫。
野战炮营炮兵的炮击既狠又准。
很快,山上的清军炮火便被彻底压制,哑了火,无清军再敢乱放劈山炮还击。
炮击间隙,水师步勇试探性的进攻也变得更具威胁。
尽管周德荣部凭借地利和工事进行还击,打退了一次小规模冲锋,还造成了四五名北殿将士的伤亡,但他们自己承受的压力更大,伤亡也在陡然增加。
周德荣眼见敌方的火力和攻势变得越来越凶猛,越来越难以招架。
浑身都是硝烟尘土、胳膊上还被开花弹的弹片划开一道血口的周德光猫着腰跑到周德荣所在的指挥位置,喘着粗气,急道:“额滴哥啊,不行了,短毛这炮火太他娘的凶咧,又猛又准!
步兵冲得也贼,跟狼一样,咱们前前后后已经折了十几个兄弟,伤了三十来个了!再守下去,老本都要赔光咧!”
说着,他抹了一把黑乎乎的脸:“咱们已经守了小半个时辰,够种咧!不丢人!现在投降,短毛也该知道咱不是泥捏的了!差不多咧,该降咧哥!”
周德荣其实心里也一直在掐算时间。
听着周围越来越密集的枪炮声和部下们的惨哼,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守下去,他娘的就不是体面投降,而是被迫被全歼了。
短毛的铳炮当真是又准又猛,好几个兄弟照着过往和长毛作战积攒下来的经验,和七八十步外的短毛火铳手对射,让短毛的火铳手给开了脑瓢。
周德荣决然下令道:“传令!马上投降!都把白旗给老子挂起来!火铳炮子都收起来,家伙什都放下!举着手喊话慢慢出去!谁都不许乱动,听老子号令!”
“得令!”命令传开,残余的陕甘绿营兵大多松了口气,也有少数好斗的陕甘兵面露不甘之色,但最终还是执行了命令。
很快,数面用里衣临时扯做的白旗,在石钟山主峰残破的工事上,怯生生地竖了起来,左右摇晃。
刚刚组织起一次更有力的进攻,准备一举拿下山头的朱庆灯看到那面突然冒出的白旗,不由得一愣。
“这就……降了?”朱庆灯有点傻眼,方才那一拨进攻只是试探性攻击,他手里的刀还没砍出去呢,这他娘的就降了?
他举起千里镜仔细看了看。
朱庆灯在确认对方的确是在收拢武器,打出降旗,喊话表示投降,并非诈降后。
他咂咂嘴,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好不容易遇到一支像点样的清军,刚提起兴致,准备好好较量一番,对方却直接投了。
“营长,这……”旁边的军官看向朱庆灯,等待朱庆灯的进一步指示。
朱庆灯放下千里镜,有些意兴阑珊地摆摆手:“罢了。既然主动请降,按殿下和参谋部的军令,只要不是诈降,就受降。派人上去,接收阵地,清点俘虏。告诉弟兄们,警惕点,按规程办。”
“是!”
进攻的势头停了下来。
北殿士兵们看着山上那些举着手、垂头丧气走下来的陕甘兵,心情复杂。一方面觉得胜利来得轻松是好事,另一方面,又觉得有些扫兴,仿佛蓄力一拳打在了空处。
“还以为能活动活动筋骨呢……”
“就是,白忙活了。”
“算了算了,早点打完也好,早点收家伙去吃饭,炊事班那边说今天炖鱼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