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戎大人。”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千总凑过来,骂骂咧咧道:“咱们被卖了!江西那帮怂包早就跑光了!尹总戎……尹培立那狗娘养的!肯定也撂下咱们自己跑了,让咱们在这儿替他挡刀,好让他自个儿溜得更顺当!”
这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周围的绿营兵顿时骚动起来,纷纷七嘴八舌道。
“就是!把咱们陕甘来的当傻子!”
“人家本地兵勇都跑光咧,凭啥咱们送死?”
“游戎,咱们也跑吧!留得青山在……”
“对咧,短毛这架势,怕不下万人!咱们就四百号人,守在这儿也是等死!”
“跑吧!趁现在还有点空隙!等短毛把咱们围实了就不好跑了咧”
......
周德荣猛地转过头,他指着山下那如同潮水般蔓延的蓝色军阵,以及远处那些纵横驰骋,大杀四方的骑兵,低吼道:“跑?往哪儿跑?!你们眼睛都瞎了吗?!
睁大眼睛看清楚!短毛的步兵已经把山脚要道都卡住了,再看看那边。
短毛有骑兵!咱们这两条腿,就算侥幸能冲破山脚下那些短毛步兵的拦截,跑得过四条腿的马吗?下了山,就是开阔地,正好成了短毛骑兵的活靶子!”
周德荣的这番怒斥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部分人盲目的逃跑念头。
众人再次望向山下,想起刚才那些溃兵被骑兵轻易追上砍倒或俘虏的场景,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是啊,跑?这情况怎么跑?又往哪儿跑?
石钟山主峰上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山脚下隐隐传来的喊杀声。
守备周德光作为周德荣的亲弟弟更了解兄长。
隐约猜到了他兄长心里在盘算些什么,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兄弟俩能听清的声量问道:“哥……你的意思是……降?”
周德荣身体微微一震,没有立刻否认。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他缓缓点了点头,无可奈何道:“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千里之外的异乡,眼下恐怕只有这一条路了。”
短毛军中绿营出身的将领不在少数,其中不乏有得到彭刚重用的绿营降将。
李瑞、常胜、王虎威都是当初随他们陕甘绿营一起入粤西追剿上帝会会匪的四川、贵州绿营军官。
像短毛投降至少不是死路一条。
“降?!”旁边那个刀疤千总耳朵尖,隐约听到了两人对话,失声叫道,随即又赶忙压住声音,脸上满是不解。
“降就降了,还能有什么别的说道?咱们放下刀枪,举手出去,短毛还能不让咱们活命不成?咱们和短毛交手无多,又无甚深仇大恨。”
然而为时已晚,话已经泄了出去,周围听到他们对话的陕甘绿营兵也纷纷投来目光,等着这些标营里的军官们拿主意。
周德荣环视了一圈这些跟随他从陕甘到江西的老部下,许多人脸上都是风霜和疲惫,还有对眼前绝境的茫然,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和悲凉。
“降自然是要降,只是降也有降的门道和学问。”周德荣说道。
“不就是降么?哪里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周德荣身旁的刀疤千总不解道。
周德荣见众人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沉声道:“降的学问多了去了!我问你们,咱们在江西,也跟石达开手下的长毛碰过几回,有胜有败。
你们说,赛中堂和张抚台,是更乐意招抚那些被俘的长毛里的广西老贼、湖南老贼,还是安徽、江西这边的新贼?”
周德光不假思索:“那还用说?广西、湖南来的长毛老贼,打起仗来跟不要命一样,凶得很!上头当然更想招抚这些人,用他们去对付其他长毛短毛。”
“对咧!”周德荣一拍大腿。
“就是这个理!放到短毛这边,也是一样。你们晓得那个现在在彭刚手下很受重用的常胜不?他原来可是四川绿营的副将,带的是张必禄张军门的督标,是在广西浔州府跟短毛真刀真枪打过硬仗,输了才降的!人家那叫阵前归顺,有本事,短毛才高看他一眼!”
说到这里,周德荣环视周遭的部下们:“咱们这些陕甘来的好汉子,要降,也得像常胜那样降!
不能像山下那些怂包江西兵,一触即溃,跪地求饶。
稀里糊涂地降了,被当做寻常俘虏,甚至被那些杀红了眼的短毛顺手宰了,也不是不可能。
就算保住性命,被驱为苦役也是前途渺茫,生死操于他人之手,这样的活法,和死人有多大区别?”
周德光恍然大悟:“哥,你的意思是咱们得先守一守,打一打,让他们知道咱不是软柿子,然后再降?”
“没错!”周德荣斩钉截铁道。
“就是先要守一守石钟山!让短毛知道咱们不是那些望风而逃的废物,咱们是能打仗的兵!然后,再寻个合适的时机,体体面面地阵前举义,献山投降!这样咱们在短毛眼里,分量就不一样了!说不定,还能谋个正经出身!
守上一守,也不枉咱们这些年领的饷,吃的皇粮了,至此以后咱们和大清,和皇上两不相欠。”
周围的陕甘兵虽然大多没读过什么书,但都是老兵油子,一点就透。听周德荣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周游击说得在理。
糊里糊涂投降,确实没意思,也让人瞧不起,后续能不能活命还两说。
先打一下,显示一下能耐,再投降,好像更划得来?至少面子上过得去,以后在短毛那边也好说话。
“听周将军的!”
“对!先让短毛知道知道陕甘爷们的厉害!”
“守他娘的一阵子再说!”
......
见军心可用,周德荣立刻下令:“好!所有人听令,放弃外围散乱的阵地,所有人全部收缩到主炮台和核心工事!把炮给老子架起来!火铳、弓箭、刀枪准备好!滚木礌石也搬上来!咱们就凭着这石钟山的地利,跟他们碰一碰!记住,是守,不是死战!看老子号令行事!都给老子机灵点,短毛不是X子,咱们和短毛没死仇。”
“得令!”
四百陕甘兵迅速行动起来。
虽然他们人心齐是为了体面投降,可毕竟是有实战经验的老兵,执行起命令却比那些江西兵勇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