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金应道:“卑职遵命!定将东王的心意带到!”
“嗯。”杨秀清轻哼了一声,话锋陡然一转,加重了语气。
“小天堂近来军务倥偬,需补充些粮秣军械。你到了武昌,便向北王陈情,就说小天堂兄弟有需,请他看在同属天父麾下的情分上,售卖一些粮食、火药、枪炮予我们。价钱可以商议。”
彭刚刚刚打下了长沙,长沙驻有数万重兵,长沙的府库肯定是十分充盈的,北殿此战的缴获定然十分丰厚。
杨秀清本来想问彭刚直接索要,可想到彭刚的性子,想到他急需这批粮食军火破局,还是觉得花钱向彭刚买会更稳当,更快些。
他盯着陈文金瞬间变得苍白的脸,杨秀清缓缓补充道:“记住,你此去,是代本王办事,代表小天堂的脸面。若空船而归,买不回本王需要的东西……那便是你办事不力,有负本王、有负天父所托。”
陈文金听得冷汗涔涔,心中叫苦不迭,果然没这么简单。
陈文金和彭刚并无什么交集,没和彭刚打过交道。
眼下粮食军火都是紧俏物资,即便北王有些多余的粮食军火,北王愿不愿意卖还两说。
若是买不到,或者买不够东王想要的数目,以东王的性子,办不成差事,自己从武昌回来,下场恐怕不会比陈承瑢好到哪里去。
可他敢拒绝吗?
陈文金余光瞥着不远处还在发出微弱呻吟的陈承瑢,他连讨价还价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战战兢兢地磕头:“卑职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东王,不负天父所托!”
“下去准备吧,莫要耽搁,即刻出发。”杨秀清挥了挥手,打发走了陈文金。
陈文金如蒙大赦,连忙退出了东王府。
杨秀清身侧的胡以晃在听到杨秀清和彭刚谈起钱,微微一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金田举义之初,他们一起在平在山、紫荆山并肩作战,那时是何等的齐心,何等的畅快,大家伙纷纷对怎么打清妖建言献策,争先恐后上战场和清妖玩命。
从清妖那里缴获了好东西,好物件,也会想着对方。
北王在武宣东乡缴了清妖的重炮,第一时间就亲自送了几门到蒙冲总部,全军为止振奋。
北王在黔江两岸、东乡作战,需要支援。
东王无不是让在龙山、莲花山活动的秦日纲,驻扎在东乡的林启荣不遗余力、不计代价的配合北王作战。
那时他们几个神天小家庭的兄弟可从来不谈钱,也从来不称呼对方为王,而是称呼对方为某兄,某弟,更有人情味。
胡以晃出生于一个兄弟不和的富家大族,他的几个兄弟甚至会联合本地外姓土家人欺侮他,这也是他愿意放弃安稳的生活,毁家纾难,追随冯云山,追随上帝会的原因。
胡以晃清楚,兄弟之间一旦开始谈钱,兄弟情谊自然就淡了。
虽说现在他们有了小天堂,事业有成,南王坐镇苏州,翼王坐镇安庆,北王坐镇武汉三镇。
可胡以晃总觉得,当下小天堂的氛围,首义诸王之间的关系,比起当初在紫荆山、平在山鏖战,穷困潦倒的时候可差远了。
待陈文金走远,庭院中只剩下胡以晃,杨秀清转向胡以晃,抱怨道:“也不知道上海那些鬼佬发了什么洋癫疯。卖枪卖炮的买卖,放着现成的银钱不赚,老是推三阻四,说什么已经和北王签了劳什子合同,北王付了定金,军火要优先供应北王!只有那英吉利鬼佬,还算卖了我们一些,但也抠抠搜搜,价钱又贵!”
胡以晃心中了然。
东王是极重面子的人,东王拉下脸向北王紧急求购粮食军火的用意不难猜。
无非是为了对付紫金山营垒内的清妖。
紫金山营垒目下已经聚集了不下三万清妖,小天堂那点军需库存,大都消耗在了不久前的苏北战场,短期内小天堂这边很难再支撑一场大型的进攻战役。
眼下只有在湖湘连连告捷的北王有能力在短时间内为他们提供一批能打一场大战的粮秣军需。
比起长江对岸浦口大营的清妖,紫金山的清妖,确实是心腹大患,时刻都能威胁到小天堂。
胡以晃小心翼翼地问道:“东王可是打算对小天堂东郊紫金山的清妖大营动真格的了?”
“不错。”杨秀清微微颔首。
“紫金山乃小天堂卧榻之侧,岂容清妖酣睡?徐广缙这老妖头,这两个月来越发猖狂,不断增兵紫金山。目下聚集在那里的清妖,怕已不下三万之数。
苏北的战事结束了,从那边撤下来的清妖妖兵,也有不少正在往紫金山汇聚,此时不打,等他们在那里站稳脚跟,兵越来越多,营垒越发坚固,想再打就难了。
北伐、北援,接连不利,清妖气焰正嚣,我天军急需一场大胜来重振声威。紫金山的那些清妖,便是最好的目标!拔掉这颗钉子,既能震慑清妖,让天下人看看,我天军圣兵,依旧威武,也能消除清妖对咱们小天堂的威胁。”
胡以晃深以为然,附和道:“东王英明!紫金山的清妖大营,确是我小天堂的心腹之患,早该铲除!以此战重振军威,正当其时!”
杨秀清稍稍平息了一下情绪,看着胡以晃,说出了今日召他前来的真正目的:“本王今日叫你来,便是为了此事。要打大仗,需有精兵。你可知道,为何北援之军,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胡以晃迟疑道:“可是兵力不足,粮饷不济,新兵不堪用?”
“是兵不行!”杨秀清恨声道。
“那些从江宁城里招募的新兵,多是市井之徒,贪生怕死,狡猾市侩,满肚心眼子,上了战场稍遇挫折便一哄而散!北援失利,一大半就坏在这些废物身上!”
负责打通运河北援北伐军的太平军,新卒多是在小天堂征募的。
北援失利,从苏北撤回来的秦日纲、许宗扬等将领,已经不止一次向杨秀清抱怨过,小天堂的兵不顶事。
拔除清军在紫金山构筑的营垒,不能寄望于在小天堂征召的新兵。
胡以晃深以为然。
虽说太平军北伐、北援双双失利,但兵力仍旧充裕,光是在小天堂,他们还有十万大军。
但他们缺的不是兵,是能顶用,打起仗来不怕死,能嗷嗷叫地往前冲的狼兵。
自出湖南的这一路,他们吸纳的兵源质量越来越差。
出湖北时他们看不上的那些湖北兵,和在小天堂的征募的这些牛鬼蛇神一比,都称得上是好兵了。
杨秀清看着胡以晃,对胡以晃说道:“你即刻带兵出小天堂,不必远走,就在小天堂四周的乡下,去给本王征些兵来!乡野青壮,大多朴实敢战,吃苦耐劳,比那些城里油子强上千百倍!
你亲自去征,征来之后,也由你照着咱们在紫荆山练兵的法子亲自严加操练!务必在本王发兵攻打紫金山的清妖营垒之前,给本王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生力军来!”
小天堂外虽然有大量清妖,但清妖胆小,一直龟缩营垒不出,并不敢招惹大股太平军兵马,这件差事不算凶险,不难完成。
胡以晃很爽利地应下了这一差事:“卑职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为东王、为天国征选、操练出一支敢战之师!绝不让北伐、北援的憾事重演!”
“好!你去吧!动作要快!”杨秀清挥挥手说道。
胡以晃躬身退下,心中却思绪翻腾。
北伐、北援的双双失利都没能击垮东王的斗志,东王这么快就能振作起来,重振旗鼓,这是幸事。
东王是天国柱石,东王没垮,天国就有希望。
天国一应军政,皆是东王在一力操持,没有东王就没有今日的天国。
天国没有谁也不能没有东王。
至于北王,似乎一开始,北王就有意游离于天国中枢之外,刻意和天国保持距离。
尤其是武昌一战后,这种迹象愈发明显。如果不是这次湖南长沙的大捷,小天堂之内,都很少有人谈论北王。
出了东王府,呼吸着东王府外畅快的空气,抬眼看向乌云密布,愈发阴沉,似乎是快要下大雨的天空。
胡以晃心事重重地坐上了等候多时的大轿。
目下小天堂内部日益紧张的气氛,东王越发专断暴戾的作风,与南王、辅王的不和,以及现在对北王那边复杂微妙的态度,都让胡以晃感到一股莫名的压抑与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