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以晃离开东王府没多久,结结实实挨了六十大板,只剩下半条命的陈承瑢被亲随抬出了东王府。
东王府门口的东殿刀牌手对此也见怪不怪了。
东王御下是出了名的严厉,喜欢以刑立威,一丁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上刑。
几乎每天都有人要挨东王的罚,要是哪一天没人从东王府躺着出去,那才是咄咄怪事。
由于彭刚本人不喜乘轿出行,一直是骑马出行。
北殿的官员,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也喜欢效仿彭刚,很少有乘轿子出行,有马的骑马,没马的也会拿自己的薪俸买头驴代步。
实在不会骑,骑不了马的官员,也更倾向于乘坐马车、驴车,乘轿则是北殿官员优先级最低的一个出行选项。
天京方面则不同,洪秀全、杨秀清等人在金田举义之初,就把轿子视为身份等级的象征。
当初彭刚在武宣东乡大败周天爵,缴获了很多物资。
洪秀全对彭刚所缴粮秣军需都不感兴趣,最感兴趣的反而是时任广西巡抚周天爵仓皇逃跑时遗留在东乡战场上的巡抚官轿和仪仗,命彭刚速速将周天爵的轿子、仪仗送到蒙冲来给他用。
后来转战四方,除了彭刚之外的首义诸王,皆喜乘轿出行,哪怕是行军作战也不例外。
老西王萧朝贵,昔日便是在长沙城郊乘黄轿,穿黄袍被清军炮兵认出,发炮打死。
饶是如此,首义诸王对轿子仍旧是热情不减。
定鼎天京小天堂后更是把轿子玩成了花,设置并完善了复杂的典官制度。
由典舆专门负责统筹制造、调配和管理各级官员的轿舆,并设有副手及属员。
目下仅天王府一府之典天舆人数,已经不下五百人,人数还有不断扩充的趋势。
这仅仅只是典天舆的典官属员人数,算上典天马、典天锣、典天乐、典天柴等等为天王府服务的典官属员,人数高达属千人之多。
除却天王府,其余各殿亦有属于自己的典舆官。东殿有东殿典舆,辅殿有辅殿典舆。
苏州的南殿,安庆的翼殿,亦有属于自己的典官。
典官之泛滥,对有效控制区域狭小的太平天国而言,无疑是对人力极大浪费。
太平天国虽反孔儒之态度激烈,然其所反之孔儒,归根结底,乃不能为其所用之孔儒。
到了小天堂之后,洪秀全、杨秀清、冯云山等人便迅速重建了一套比清朝更繁琐的礼仪制度代之,繁杂臃肿的典官制度、轿制即为其中的之例。
轿子于天国的官员而言,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出行的交通工具,俨然成为了政治等级的外在标识。
天王乘坐六十四抬大轿,东王乘四十八抬大轿,轿子抬数依爵职递减。
虽说杨秀清明令禁止下级官员甚至只准骑马,不许乘轿,违规乘轿会受严惩。
然下级官员之间的乘轿攀比之风,仍旧无法禁绝。
上行下效之下,天国各级官员皆以乘轿为荣,即便是排长这等微末小官,出行也必乘轿,能不走路就绝不多走一步路,以免失了身份体面,低同僚一等,遭人耻笑。
东王府门外的街道上,便停放着数百顶颜色装饰各异的轿子,以及专门在此等候的数千名百无聊赖的轿夫,他们唯一的工作,便是为他们的主人抬轿子。
这些轿子主人,不是小天堂的天国高层,便是东殿属官。
陈承瑢是佐天侯,眼下天国还没开始滥封王侯,陈承瑢的佐天侯含金量还是非常高的。
陈承瑢的轿子得以停在了距离东王府正门很近的一个上好轿位。
在此等候陈承瑢的轿夫们头也昂得老高,觉得自己高其他轿夫一等,优越感溢于言表之间。
出了东王府,佐天侯府的亲随们小心翼翼地将陈承瑢抬入轿内,起轿返回侯府。
轿夫们抬轿而走,轿子难免颠簸,一颠一簸间,轿中的陈承瑢疼得冷汗直流。
饶是陈承瑢的这些轿夫都是以往清廷抬官轿的轿夫,抬轿经验十分娴熟,又见陈承瑢身上带伤,抬轿更是极为小心。
可每一次轿子的轻微颠簸还是不可避免地牵扯到陈承瑢臀腿处的伤口,让陈承瑢忍不住一直嘶声倒吸凉气。
行至马府街附近,陈承瑢的轿子队伍与冬官副丞相许宗扬的轿子队伍相遇。
太平天国等级制度森严,见前方来轿是天侯规格的轿子,许宗扬的轿夫队伍只得听轿避让,让陈承瑢的轿队先走。
许宗扬本人也亲自出轿向陈承瑢行礼。
听到外头许宗扬的声音,陈承瑢勉强掀开轿帘一角,瞥了一眼许宗扬,向许宗扬回礼。
许宗扬是一旬之前因在苏北作战不利,带兵突围返回的小天堂。
作战不利,自然不可避免地也挨了杨秀清一顿毒打。
陈承瑢见许宗扬现在居然已经能够下地走动,非常诧异,连忙让许宗扬入轿一叙,好问问许宗扬是从哪里访的名医,寻的好药,臀腿处的伤竟能好的如此之快。
许宗扬矮身入轿,一进陈承瑢的轿子,便闻到了轿内浓浓的血腥味,又见陈承瑢脸色惨白地趴在软垫上动弹不得的狼狈模样,同为受刑人的共情让他心下一叹,开口问道。
“佐天侯这又是因何事触怒了东王?”
陈承瑢喘着气,断断续续将刚才水榭旁的事说了,末了苦笑道:“不过是随口提了北王几句,谁能想到东王恰巧听见。”
许宗扬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你这顿板子,着实挨得冤枉。我前些日子因北援不力被打,虽说心里憋屈,但到底是我作战失利在先,勉强说得过去。你这更像是东王心里有火,正巧撞上了。”
陈承瑢闭了闭眼,额上冷汗涔涔:“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东王代天父传言,他责罚,便是天父责罚,我等除了领受,还能如何?”
许宗扬听了这话,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附和。
他警惕地瞥了一眼轿外,见随从都离得稍远,才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不可闻:“天父的儿子,可不止东王一位。天王仁慈宽厚,从不为难下人;辅王对属下也算和颜悦色;南王更是出了名的体恤下情。
便是如今威震湖湘的北王,我虽和北王接触无多,可也听说北王对手下将士也极为护短,从无滥施刑罚之事;安徽的翼王对待部属也是恩威并施,讲道理的时候多,用刑的时候少,哪有像在东王这般,日日提着屁股给他当差,说错一句话,做错一点事,动辄就是打板。”
陈承瑢闻言心中悚然,挣扎着低喝道:“许丞相!慎言!此话万万不可再说!”
许宗扬见他吓得脸色更白,也知道自己失言,忙转了话题,向陈承瑢发出邀请:“罢了罢了,不说这些。我此行是应辅王之邀,到他新府邸吃酒。辅王说都是广西老兄弟,聚一聚,叙叙旧。你可要与我同去?就当散散心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