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完事,夕阳已悄然笼罩了藩台衙署。
彭刚与左宗棠并肩走出略显拥挤的大堂,穿堂而来的晚风拂面而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些许方才议事的疲乏。
“左先生,随我出去走走,看看这长沙城如何?”彭刚侧首看向左宗棠道,似寻常友人邀约。
左宗棠捻须一笑:“殿下有兴致,左某自当奉陪。”
左宗棠投效彭刚已久,现在相处间也渐少拘谨。
两人刚踏出大堂前的石阶,便见几名穿着崭新交领号衣、头戴绣着电报局字样软帽的电报局工人,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卷玫瑰红色的铜线线缆从衙署外拉了进来,沿着廊庑立柱固定住。
另有两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台颇为精巧、带有许多黄铜按键和线圈的莫尔斯电报机,正往偏厢的一间屋子里头搬去。那里门口已挂上了一块新制的木牌,上书长沙电报分局电报房。
“电报线拉进来了,倒是快。”
彭刚驻足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
去年年中罗大纲驻湘江西岸岳麓山大营的之时,岳麓山大营便已经通了电报。
内河水下电缆的铺设技术,彭刚也已经掌握了。
彭刚移驻妙高峰的时候,随行的武昌电报总局工人,便把原来岳麓山书院里头的电报线给拉过湘江,牵到了妙高峰上。
将长沙接入北殿现有的电报网络,不过是再拉几里铜线的事情。
眼下长沙电报分局已经成立,专门负责湖南境内电报线路的架设、运维。
长沙电报分局的工人,已经在着手铺设通往湘潭的电报线路,争取早日将湘南的府城、州城,乃至前线的广西全州城都并入北殿现有的电报网络。
左宗棠也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和那奇特的机器,感慨道:“千里传讯,瞬息可达。烽燧驿递,皆难望电报之项背。殿下引进推行此物,于军于政,皆大有裨益。”
截止目前,彭刚从西洋各国引进并投入使用的所谓奇技淫巧有二,一为明轮船,二为电报。
无论是明轮船还是电报,都在实战中发挥出了极大的实用价值,物超所值。
彭刚微微点头,目光投向那间正在布置的电报房,又看了看左宗棠,笑道:“湖南巡抚衙门被李奇一把火烧得七七八八,修缮需要些时间。左先生日后署理湖南政务,暂且委屈先委屈一番,先在这藩台衙门里办公。好在电报房就近设下,与武昌联络倒也方便。”
左宗棠闻言,朗声一笑,摆手道:“殿下说哪里话,有何委屈之有?左某又非那贪图排场之人。左某昔日在湘阴柳庄,茅屋数椽,一样读书论世。”
论及排场府第问题,左宗棠忽地想起一件事,略带一丝讥诮说道:“东王、天王、南王,乃至新近从北边天津回来的辅王,哪个不是在天京大兴土木,营造王府,极尽奢华攀比之能事?
反观殿下,至今仍以武昌旧督署为王府,俭朴务实,未曾大兴土木。我能在这布政使司衙门理事,已是极好的所在。只要电报畅通,文书便捷,在哪里处置公务,都是一样的。”
彭刚务实是真,俭朴倒还真未必。
虽说彭刚在物质享受上不如天京的那几位王奢侈,可也不曾亏待自己和兄弟姐妹,该吃吃,该喝喝,该穿穿,该用用。
不过俭不俭朴,都是对比出来的,比起天京那几位,彭刚确实算得上很俭朴。
彭刚对北王府所做的最奢侈的一件事,不过是为了让王府采光变好些,自己能住得舒坦点,给北王府的窗户换上了玻璃窗而已。
饶是如此,也花费不多。
十九世纪中叶,随着平板玻璃的规模化生产技术(滚筒法)开始普及,欧洲的玻璃产量大幅提升,成本下降。
玻璃制品已不再是皇室或顶级贵族专属的奢侈品,而是降级为了欧美中产阶层咬牙也能消费得起的高档商品。
尽管远东不是玻璃产地,玻璃乃易碎之物,运输不易,远东市场的玻璃价格仍旧居高不下。
不过规格一英尺见方(约30厘米左右)、厚度四毫米左右的单片平板玻璃,从开埠口岸转运到汉口的价格在二两出头,在彭刚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当然,大尺寸、高均匀度的平板玻璃仍依赖半手工工艺,这种高品质的玻璃在欧洲仍旧十分昂贵,更遑论远东地区。
至于大兴土木,实际上大兴土木之事彭刚做得比天京城内的诸王更多,在此中投入人力物力财力未必比他们几个少。
所不同的是,天京城内的几位王大兴土木纯粹是为了排场和个人享受。
为他们兴修建设王府的土营将士、征召的天京民夫也拿不到任何报酬,毕竟为天父天兄一家子干活只能讲奉献,不能谈报酬。
而彭刚在武汉三镇城郊大兴土木,建的都是工厂厂房,后续大概率是能产生收益,并逐渐回本的。
在武汉三镇为他修建厂房的工人,也都能拿到报酬,即便是参与厂房建设的土营将士,工程期间也会在原来军饷的基础上提供一笔额外的劳动津贴。
辅王韦昌辉乘坐本来为北伐军伤员提供的火轮船,带着辅殿刀牌手和牌面从天津一路逃回天京的事情唐正才来信告诉过彭刚。
韦昌辉回到天京之后发生了什么,北殿设置在天京那边的情报分局也传回书信告知了彭刚。
韦昌辉身为北伐军主帅,又是七王之一,杨秀清又不是什么宽仁之人,一顿物理上的体罚肯定是少不了。
听说冯云山这个老好人还为韦昌辉求过情,毕竟在上帝会筹备起义前夕,浔州府桂平县金田村韦家是毁家纾难支持上帝会的造反事业,是上帝会最大的金主,没有之一。
韦昌辉怎么说也是上帝会的原始股东。
只是杨秀清并没有卖冯云山面子,还是将韦昌辉体罚得至今都没能下床。
当然,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杨秀清,即便是再宽仁的上级,也无法容忍手下这种临阵脱逃的行为。
平心而论,即便是彭刚的手下出现这种情况,彭刚也是无法容忍的。惩戒手段只会比杨秀清更加严厉。
虽说天国高层中有不少人私下议论东王不讲情面,连南王的面子都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