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彭刚现有的文官团队和预备文官团队含湘量很高,彭刚的扩张速度又快,任命一些湖南籍贯的在职官员、储备官员到原籍任职的事情难以避免。
只是刘蓉最早提供的长沙府官员名单做得实在是有些过了,十个里头有九个都是湖南人,立马被彭刚打了回去,让左宗棠和刘蓉一起重新拟定一份长沙府的行政官员名单。
较之刘蓉,左宗棠的私心要小许多。
不仅推荐、拣选了大批湖北籍贯在职官员、储备官员进入名单,还专门从为数不多的两广、江西、安徽籍贯的挑了几个一并进入长沙府官员的候选名单。
将这份长沙府官员候选名单的含湘量从九成给压到了三成。
入城的队伍集结毕,自黄道门始,经南正街一路向北,前往城北保存相对完好的原湖南布政使司衙门。
湖南布政使司衙门位于城北,长沙战役期间因清军主力主要在城南及湖南巡抚衙门的区域通北殿将士作战,城北的原湖南布政使司衙门受损较小。
彭刚遂选择了原湖南布政使司衙门作为临时行宫。
长沙城内的多数街道已被先期入城的士兵和本地百姓清理整洁,尤其是彭刚要经过的街道,更是洒扫得十分仔细。
当彭刚的仪仗出现在黄道门时,许多长沙百姓,扶老携幼,自发聚集在南正街道两旁,发自内心地跪伏而下,恭迎接彭刚入城。
按照过往战例,越是抵抗激烈的城池在破城后往往伴随惨烈屠城报复。
此番北殿攻长沙,伤亡不小,且当初西王萧朝贵也是死在了长沙,彭刚破城后却并未屠城泄愤、纵兵劫掠以维持军队士气。
近日来,只见北殿士兵巡街缉拿清军中的漏网之鱼、趁乱劫掠的地痞、以及团练头目和为富不仁、积极为清军助饷的巨富豪绅。
对他们进行公审,抄没家产以充军用、赈济贫民。
并未无限制地扩大打击面,将刀锋挥向寻常升斗小民,甚至还着手开设粥棚、救治伤患、维持市集供应,以维系长沙城的正常运转。
这在长沙百姓看来,已是难得的仁慈之举了,不少幸存的长沙小知识分子甚至觉得北王能拿下武昌三镇、长沙乃是天命所归,有开国圣君气象,拍起了彭刚的马屁。
彭刚骑在白马上,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旁跪拜的民众,微微颔首,并未过多言语。
长沙百姓的悦服更多地是出于将北殿同清廷对比之后生出的朴素感激之情,远没到跟武汉三镇一样,能进行组织动员作战的程度。
至于能否将长沙百姓目前对他的这份朴素感激之情,长久保持并转化为一个能够动员,能够持续向中枢持续输血的大城市,才是真正的考验。
队伍穿过长长的南正街,沿途百姓跪迎不绝。最终抵达了城北的原浑南藩台衙门。
长沙布政使司衙署建筑群虽显陈旧,但大体完好,稍作整理便可使用。
进入衙门大堂落座后,罗大纲与李奇将一叠厚厚的账册奉上。
“殿下,自入城以来,清理官库、抄没助逆官绅及奸商之家,并从阵亡、俘虏清军兵勇身上搜得的钱粮物资,均已初步造册。”李奇禀报道。
“计有各色白银七百八十五万四千六百余两,黄金十一万二千三百二十余两,制钱折银约莫三百二十万两上下;保全的官仓及抄没长沙粮商大户囤积的各色粮米一百一十九万石,另有名贵木材、绸缎、药材、茶叶等杂货价值尚未完全估清,价值不会低于四百万,殿下若是转手卖给汉口的洋人,估计能卖得更多。”
对于这个数目,彭刚还是相当满意的,不仅参战将士的赏银抚恤、支付美法商人的军火、机器尾款有了着落,这两年也不必再为军费发愁。
这笔钱粮能够支撑到他对湖南、湖北两省并南阳府、江西九江府的德化、瑞昌两县,以及袁州府的萍乡县完成土改。
只要湖南、湖北两省完成土改,开始正常征收赋税,单靠传统的赋税收入,彭刚便足以维持一支规模十万左右、战力不俗的常备军队,不惧和满清打消耗战,持久战。
一旁的罗大纲补充道:“此外,按殿下先前的指示,我们重点查抄了城内晋商票号、商行。仅平遥李家在长沙所设日升昌分号一处,便抄得窖藏白银八十九万两,黄金一万七千四百两!
其库房中还有大量未及汇兑的汇票、质押的田产地契、以及囤积的茶、盐、布匹等货,价值不下六十万两。一个分号,竟比许多湖南本地的积年豪富还要殷实!
以前我以为广州十三行的行商富甲天下,如今见识了晋商开在湖南的分号,算是长了见识,比起晋商,广州十三行的行商真乃小巫见大巫。”
一个外来商帮的分号,能在湖南聚敛如此巨富,属实给罗大纲开了大眼。
罗大纲早年在广州活动,一直以为广州十三行那群垄断外贸的行商,是天底下最富裕的人。
如今见识了晋商分号在长沙一省之地聚敛的财富,颠覆了他原有的认知。
山西平遥李家在长沙所设日升昌一处分号,都能聚敛价值上百万两的财货,其在山西总号,累代经营所聚敛之财货怕是不下于千万之数。
这帮子晋商他娘的到底是有多富?
彭刚接过账册,粗略翻了翻,嘴角泛起一丝冷意:“拷掠可曾用上?这恐怕还不是全部。”
虽说晋商和广州十三行行商都是清代商业史上的巨擘,但二者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广州十三行的行商充其量是特许官商,而晋商不仅是满清的特许官商、绅商,其中最具特权的一撮晋商更是和满清内务府、户部合作的皇商。
广州十三行中的佼佼者如怡和行之伍家,同孚行之潘家,虽富可敌国,但始终难以脱离商人阶层,真正融入满清士大夫圈层,而晋商可以。
最顶级的晋商如介休范家本身就有内务府员外郎官衔,影响力直达中枢,与满清内务府、户部关系极其密切。
满清之承办军需、官银汇兑、乃至拿捏蒙疆经济命脉,垄断同沙俄的外贸,都仰赖晋商。
乾隆平准噶尔,清军的后勤亦是靠晋商维系。
深度参与满清财政体系,这便是晋商为什么能把分号开到全国,到处做垄断生意,聚敛财富的根本原因。
晋商是和满清是深度绑定的命运共同体,而广州十三行的性质,不过是天子南库,可随取随用的钱袋子而已。
当然,既然是高度绑定的命运共同体,自然是荣损与共,随着满清的衰败,晋商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大清虽远必赔,天子南库掏得差不多了,往后洋大人的赔款,自然要找个新的钱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