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衡阳城,陈淼和李瑞心中的振奋便被眼前的景象冲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与沉重。
衡阳城街道两旁,欢迎的人群虽然尽力展露笑容,挥舞着手中简单的食物,但多数人皆面有菜色,形容枯槁。
许多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许多孩童的肚子因饥饿而显得格外鼓胀,眼神空洞无神。
再往城内深处走去,景象愈发触目惊心,墙角屋檐下,蜷缩着奄奄一息的饥民,在某些僻静的巷口,已经可以看到被草草遮盖或尚未处理的饿殍。
这一幕一度令陈淼梦回他们造反之初,四处闹灾的广西浔州府。
所不同的是,广西浔州府的那场灾难是天灾人祸兼而有之。
而作为湖南主要粮食产地,今年又无大天灾的衡州府如今这幅惨状,纯粹就是人祸。
陈淼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萧瑟的衡阳城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当真是衡阳?”
多少北殿资历较老的中高级军官对衡阳城这座城市并不陌生。
当初北上长沙之前,北殿主力部队便是在衡阳城完成的改编,完成了营改团,吸纳整合了湘南地区的新鲜血液。
原是陆师军官的陈淼,也是在衡阳城正式调任水师团,即六团的团副。
陈淼和李瑞皆曾在衡阳城盘桓过一段时间,他们对这座城市并不陌生。
1851年,他们第一次占领衡阳时,衡阳百姓虽然也困苦,但绝未到如此地步,毕竟衡州府是湖南这个大粮仓的主要粮食产地。
李瑞面色同样凝重,语气低沉地说道:“曾国藩他们这哪里是筹粮办团,分明是敲骨吸髓,竭泽而渔,为了供养他那支湘勇,竟将好好一个鱼米之乡,生生折腾成了人间地狱。”
两人心情沉重地进驻了衡州府府衙。
出乎意料的是,虽然衡州府知府陆传应虽然跟着湘勇一起溜了,不过仍旧有相当数量的衡州当局官员没有走,颇为淡定地在府衙署等着他们。
衡州府同知、通判、经历司经历、府学教授、训导,以及衡阳县、清泉县的县丞、主簿、典史等部分佐杂官都在。
过往不是没有清廷官员向北殿纳降,现任黄州府知府杨壎、汉口海关关长刘齐衔、乃至廉察司廉察使海瑛、审计司的审计使庞公照,都是清廷降官。
但这么多清廷官员扎堆主动投降,尚属首次。
陈淼对这些衡州府官员登记造册后,就地购买了三艘小船,抽调出一个排的兵力,便将这些衡州府的官员送往了长沙,交由彭刚处置。
李瑞则迅速安排部队前往各城门门楼警戒,同时派出小队巡查,确认有无湘勇残部或成建制的衡州协绿营兵隐匿在城中。
很快负责侦查衡阳城的巡查小队便陆续回报,湘勇走得仓皇,除了带不走的少量破损军械和空荡荡的官仓,未留下任何有组织的抵抗力量。
至于衡州协绿营,1851年他们攻打衡州府时,便消灭了衡州协绿营,此后清廷一直未能重建衡州协绿营。
“兵贵神速,不能在此久留。”
同李瑞一起在衡州府府衙用餐的陈淼确认衡阳城已经安全后,放下手中的碗筷,对李瑞道。
“湘勇丧胆,正是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之时。衡阳民心在我,不会出什么岔子,留下少量人马维持秩序,安抚百姓即可。我们必须尽快南下,不给湘勇喘息之机。”
湘勇的大巢穴有二,一为大本营衡阳城,二为永州府府城零陵。
根据衡阳城百姓提供的情报线索,曾国藩的湘勇是沿着湘江仓促南窜的。
定是前往湘江上游地区的零陵城同零陵城的湘勇汇合。
至于湘勇会不会停留在零陵城,陈淼觉得大概率不会。
虽说零陵城不在湘江干流边上,而是位于湘江支流潇水右岸。
但零陵城附近的潇水江段,能勉强通行小型明轮船,算不上安全。
长沙战役之前,水师的明轮船队就经常深入永州府腹地为当地的游击队输送粮秣军需,湘勇肯定是知道他们的明轮船能开到零陵城附近,不会觉得零陵城安全,止步留守零陵。
再者,湘勇虽然不精悍,人数可一点也不少,有个大一万号人。
曾国藩对衡、永二府敲骨吸髓,极尽盘剥之能事,也只是勉强供应维持湘勇,区区一个永州府,就更供养不起湘勇了。
留在零陵和等死无异,即便他们不打零陵城,湘勇也会被饿死在零陵城,曾国藩多半会南下前往两广就食。
而且有极大可能走他们当初来时的路,即走湘桂走廊进入广西,寻求清廷广西、广东当局的粮饷供应。
李瑞点头表示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留下一个连,维持衡阳城的基本秩序即可。大部队必须立刻开拔,追杀湘勇,湘南的游击队虽然有些人,也能阻滞毙杀些湘勇,可跑得湘勇太多了,湘南的游击队吃不下他们。”
李瑞的想法和陈淼不谋而合,觉得衡阳城的民心在他们这一边,留下一个连对衡阳城维持占领,保障当地的基本秩序就足够了。
大部队应当抓紧时间,追歼南窜湘勇,扩大战果。
两人计议毕,迅速下达了继续追击湘勇的命令。
入城的北殿将士只在城中进行了短暂的休整,一收到命令,迅速集结整队,准备开拔。
北殿大军开拔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刚刚燃起希望的衡阳百姓。
他们看到那些刚进城不久、给了他们莫大安全感的天军圣兵竟然又要离开,瞬间恐慌了起来。
“天军老爷,你们不能走啊!”
“官军和湘勇要是杀回来,我们可怎么活啊!”
“求求你们,留下来吧!我们愿意把最后的口粮都拿出来!”
.......
百姓们涌上街头,围堵在部队行进的道路旁,哭喊着,哀求着,甚至有人跪地叩头,挽留要出城的北殿部队留下。
他们脸上刚刚浮现的一点生气和希望,已被深深的恐惧所取代。
湘勇敲骨吸髓的梦魇尚未散去,若天军圣兵又离去,那地狱般的日子岂不又要重演?
前进的队列被汹涌的人潮所阻,士兵们面露难色,不得不放缓脚步。
“百姓是真心怕了。”李瑞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翻身下马,在几名亲兵护卫下,走向人群最为密集的前方。
看到一位当官模样的人走来,百姓的哭求声更甚。李瑞站定,运足中气,洪亮的声音压过了现场的嘈杂:“衡阳的父老乡亲们!请听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