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此刻所想,已不再是什么守土有责,而是如何尽可能多地保住他东山再起的资本。
湘勇、残存的钱粮和将领。
至于衡阳城和这座城中的百姓,在他眼中,已成了可以丢弃的累赘,甚至是敌人。
曾国藩的想法和罗泽南一样,也是选择前往广西投奔同乡老友桂抚劳崇光。
劳崇光当初能得升广西巡抚,除了劳崇光自己争气,在桂林保卫战中表现亮眼,保全了广西省垣桂林之外,曾国藩也出力良多。
出于情面,以他对劳崇光的了解,劳崇光肯定是会接纳他的。
即便劳崇光罔顾昔日人情,出于广西防务的现实需求,也会接纳他和湘勇。
广西绿营在粤西发逆起事之初已经被打残了,尤其是左江镇绿营,绿营兵卒十不存二三。
天知道短毛发逆在进占长沙,取了湘南后,会不会心生衣锦还乡之念,打回广西老家去。
湘勇虽不及楚勇,可总归是要比寻常的团练强些,于守广西也是一大助力,劳崇光没理由将他曾国藩和湘勇拒之门外。
众湘勇将领对曾国藩的撤离湘南,转进广西全州的决断没有异议,无一人出言反对。
毕竟留在衡州府、永州府是死路一条,转进广西还能有几分生机,没人会和自己的身家性命安危过不去。
况且,这不仅仅涉及他们一人的身家安危,湘勇哨长以上的军官家属是随军的,一家老小不是衡阳城,就是在零陵城。
他们的家人和仆役仗着有湘勇的撑腰,平日里可没少作恶,一旦短毛打进来,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可不会有好下场,这一点他们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短毛在粤西时便喜欢对恶迹累累的绿营军官,团练头目进行什么劳什子公审游街,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即便是起初对撤离衡阳持比较抗拒态度的褚汝航此刻也保持了沉默。
寻思着咸丰皇帝即便要追究失地之责,主则也在团练大臣曾国藩,他褚汝航不过是从犯而已,罪不至死。
曾国藩见众人同意了撤离湘南,转进广西全州,正欲散会,让湘勇的将领们都回去好生准备,为免夜长梦多,这两日便动身前往广西全州。
值此时,曾国荃又开口说道:“大哥!罗先生!既然已经决定要走,这衡阳城,还有城里的这些刁民,岂能白白留给短毛?!
衡阳城里十之八九的刁民,心里早向着那短毛逆贼!湘潭一失,他们拍手称快!长沙危急,他们恐怕已在暗中烧香祷告盼着短毛快来!
将来短毛逆贼占了衡阳城,这些刁民必为前驱,替短毛逆贼引路、筹粮,甚至拿起刀枪反过来对付我们!我们湘勇打不过短毛,难道还收拾不了这些现在尚是手无寸铁、却包藏祸心的乱民吗?!”
想到湘勇进驻衡阳城以来征粮筹饷困难重重,想到湘南百姓屡屡通湘南会匪,短毛游匪对付湘勇,再想到短毛打下湘潭县城的消息传到衡阳后衡阳百姓无不暗自窃喜,幸灾乐祸,拍手称快。
曾国荃越想,越气不打一处来,觉得不能便宜了短毛。
既然他们守不住衡阳城,也得不到衡阳百姓的民心。
也不能遂了衡阳刁民的意,让他们就这么轻易投了短毛逆贼。
鲍超也唾沫横飞,顺着曾国荃的话茬往下说道:“九爷说得对,既然咱们守不住这衡阳城,也不能让它完好无损地落到短毛逆贼手里!
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粮仓、武库、官署,还有那些贱民的屋舍!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统统烧掉!
一人一畜,一砖一瓦,都不给彭逆留下!让他即便占了衡阳,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片焦土,一座死城!看他还如何以此地为根基,南下两广!”
曾国荃家中排行老四,但是在族中排行老九,故湘勇中人呼其为九爷。
罗泽南听得心惊肉跳,他虽知形势危殆,但终究还是良心未泯。
罗泽南的戾气和杀气不如曾国荃和鲍超那般重,连忙出言劝道:“沅甫,不可!万万不可啊!衡阳城中百姓,固有愚顽不化、心向逆贼者,但亦有许多安分守己、只求苟全性命的无辜升斗小民。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纵火屠城,非仁义之师所为,更会彻底失尽湖南乃至天下人心,后患无穷啊!”
“仁义?人心?”曾国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道。
“罗先生,我们何须跟这些刁民讲仁义?短毛、长毛。乃至湘南作乱的会党,这些逆匪能够坐大,肆虐数省,难道只是官兵无能?
这些愚民刁民,暗中资匪、通风报信、甚至从贼者,难道还少吗,他们一点都不无辜!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人!对付这些心向逆贼的乱民,就得用雷霆手段,让他们知道背叛朝廷,和逆贼暗通款曲的下场!”
罗泽南被这曾国荃番话噎得一时无言。
曾国荃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居然一点情面不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他这个授业恩师。
罗泽南只能将最后希望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曾国藩。
曾国藩低垂着脑袋,后背皮癣的发作令他感到瘙痒难耐,忍不住伸手挠了挠。
他又何尝不知屠城焚城的恶果?但恐惧、愤怒、以及对衡阳百姓背叛的怨恨,又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尤其是想到一旦短毛据此城,利用这里的民心物力,继续朝广西打将如虎添翼,不由得不寒而栗。
跑到广西之后可就没法再往南跑了,总不能继续向南越过镇南关,窜入越南境内。
沉默良久,曾国藩既未出言赞同曾国荃,也未反驳或制止,只是更加沉默,头埋得更低。这种沉默,在曾国荃等人,就是一种默许——至少是不反对。
曾国藩态度令曾国荃、鲍超大喜。
然而,还未等曾国荃、鲍超将曾国藩这份默许转化为具体的暴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泉县衙署内的寂静。
一名探马连滚爬爬地冲进厅堂,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嘶声喊道:“不好,不好了!短毛……短毛大军已自湘潭水陆并进,杀过来了!
衡山县失守来了,短毛前锋已过衡山县雷家市,看架势,怕是……怕是要不了半日,就能抵达大埠市啦!”
衡山县是衡州府通往长沙府的门户,也是湘潭失守后,湘勇大本营衡阳的最后一道屏障,衡山县县城距离衡阳城仅有两百里出头。
大埠市则是位于衡山县县城与衡阳城之间,位于湘江右岸的一个大市镇,距离衡阳城仅有百里不到,短毛的行军速度本就快,更兼短毛还有能逆水行舟的火轮船这等逆天神器。
短短百余里路程,短毛旦夕之间,便可兵临衡阳城下!
“什么?!”
堂内诸湘勇将领如遭雷击,齐齐变色!
刚才还叫嚣着要焚城屠民的曾国荃,脸上的狰狞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罗泽南猛地睁开眼,倒吸一口凉气:“短毛来得……竟如此之快?!”
一直垂首不语的曾国藩,在听到短毛大军、已过雷家市、半日即至大埠市这几个词语时,浑身剧烈一颤,已然失态。
他缓缓抬起头,脸色已不是面如土色可以形容,而是彻底的死灰,瞳孔因极致恐惧而放大。
更令人惊骇的是,他身下坐着的太师椅,竟肉眼可见地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走……快走!别管衡阳内的这些刁民啦!再晚些,想走都走不成啦!”曾国藩颤巍巍地起身说道。
什么焚城,什么惩罚乱民,在短毛大军即将兵临城下的死亡威胁面前,全都变得微不足道。
此刻,大堂内所有湘勇将领中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