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荃和鲍超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哪还记得什么放火屠城,连滚爬爬地冲出大堂,嘶声力竭地催促亲兵、传令兵。
整个清泉县衙署乃至湘勇大营,有如末日降临,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军官们喝骂着,士兵们慌乱地收拾着本就不多的钱粮细软,抢夺着还能带走的物资,马匹被胡乱牵出,车驾吱呀作响。
当湘勇们仓促集结,乱哄哄地涌出营房,准备开拔时,嗅觉敏锐的衡阳城百姓也已察觉了湘勇的异动,意识到他们期盼的那支天军圣兵要打进衡阳了。
不然这些往日跟大爷似的湘勇,不会吓得跌了辈分,跟孙子似的。
这些饱受湘勇拉丁、征粮、摊派、欺压之苦的民众,压抑的怒火和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们聚集在街道两旁,屋顶上,窗户后,没有箪食壶浆,没有依依惜别,只有无数道冰冷、仇恨、带着快意的目光。
“瘟神要走啦!”
“快滚!快滚!滚出衡阳!”
“天杀的湘勇,还我儿子来!”
“还我口粮来!”
“老天保佑天军圣兵追上这帮子生孩子没屁眼的湘勇,将他们统统砍了脑袋!”
......
起初只有一些胆子大的衡阳百姓敢骂湘勇,这股激烈的情绪很快传导至全衡阳城百姓。
恶毒的咒骂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中间夹杂着石块、瓦砾,站在屋顶上的百姓,甚至掀了屋顶上完整的瓦片朝街道中央背着大包小包,推着车架撤离的湘勇及他们的家属掷去。
一些胆大的百姓甚至堵在主要街道上,试图延缓湘勇的撤退。
换作是平时,这些湘勇早就大开杀戒了,奈何此时此刻他们担心短毛随时杀入衡阳城,忙着逃命,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怨怒滔天的衡阳城百姓。
面对汹涌的民愤,湘勇毫无战意,只敢用腰刀枪杆胡乱拨挡,鸣放铳炮驱散试图阻挠他们出城的衡阳百姓,如同过街老鼠般,狼狈不堪地向着各个城门方向挤去。
曾国藩坐着轿子,被亲兵团团护卫在中间,紧闭双眼,不敢看街道两旁那一张张愤怒的面孔。
尽管眼不见为净了,然而衡阳百姓的诅咒和唾骂声却不断往他耳朵里灌。
他一生自诩清流,讲究忠孝节义,何曾想过会落得如此千夫所指、仓皇鼠窜的下场?
身下的湿冷和背上的瘙痒依旧,但比起此刻内心的屈辱和恐惧,已经微不足道了。
……
就在湘勇前脚刚离开衡阳城的第二天一早。
衡阳城西面的湘江水面上响起了刺耳的蒸汽汽笛声,北殿水师的明轮船队,终于驶抵衡阳城附近的湘江水域。
陈淼、李瑞,以及一众明轮船的船长,在一里半外的距离,即清军红衣大炮的射程之外,举起手中的千里镜观察衡阳城。
当看到城墙上并无湘勇,衡阳城西墙各门洞开,湘江西岸的岸边挤满了朝他们招手的百姓时有些惊喜。
城门洞开,百姓在城墙外的岸边招手,说明湘勇已经撤出了衡阳城。
陈淼命令各船的船长驾船向潇湘门附近的码头靠拢。
以往为了给长期在湘南活动的游击队输送补给,水师中一些排水量较小的明轮船,不时从岳麓山大营附近的码头载上粮秣军需出发前往湘南,曾多次经过衡阳城。
衡阳城当地的百姓见过火轮船,也知道这是北殿的船只,并不感到十分畏惧。
虽说北殿水师中一些排水量较小的明轮船曾多次经过衡阳城,不过还没有在衡阳城的临江码头停泊过,不清楚潇湘门附近的码头能不能停这么大的船。
稳妥起见,陈淼和李瑞还是放下船上的救生艇,滑救生艇登岸。
城门附近,乃至延伸进城的街道上,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但与湘勇撤离时的情形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咒骂,没有石块,只有一张张洋溢着激动、期盼的面孔。
尽管衡阳的百姓在湘勇连续两年多敲骨吸髓的盘剥下连基本的生计都没了着落,许多百姓手中仍旧捧着简陋的碗碟,里面盛着清水、稀粥,或是几块粗粮饼子用以犒劳即将入城的北殿将士。
犒劳那支曾经在衡阳城开官仓,设粥棚,施粥于民的队伍。
更有人敲起了家中仅存的破锣,点燃了鞭炮庆祝。
看到熟悉的北殿将士的身影,人群爆发出阵阵发自内心的欢呼:
“天军来啦!圣兵来啦!”
“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们盼来啦!”
“天军老爷,快进城吧!”
“衡阳的苦日子到头啦!”
......
登岸的李瑞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竟有些恍惚。
他是黔营出身,累官至古州镇总兵,曾经也算是清廷方面的高级武官了。
当年他带领绿营兵马进入任何一座城镇,所见到的,无非是百姓惶恐躲避的眼神,紧闭的房门,死寂的街道,偶尔有地方官绅战战兢兢地出来迎接,那也是充满了疏离感。
何曾有过这般发自肺腑的拥戴和欢迎?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这句古书上的话,他读过,但他前半生从未真正见过,更未想过会亲身经历。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初在浔州府武宣县东乡被俘,送进紫荆山战俘营时的情景。
那时他心中充满了不甘、无奈和对未知的恐惧,成日不是舂米劈柴,就是和陈南山打地主打发时间,逃避现实。
在战俘营里蹉跎了整整半年,才在陈南山的劝说下为彭刚效力,替彭刚统带苗兵和瑶兵。
站在这座主动敞开门户、欢声雷动的衡阳城前,李瑞感慨万千,忍不住低声呢喃道:“得民心者得天下,莫过于此。”
跟对了人,走在了一条正确的路上,这种感觉,比在清廷那里当一个总兵官,处处受制,与民为敌,要舒坦太多,也扬眉吐气太多!
李瑞深吸一口气,振臂高呼:“进城!注意军纪!不得扰民!接管城防,安抚百姓!”
“遵命!”
身后的将士们齐声应和整队,于衡阳百姓自发让开的通道和热烈的目光和欢呼声中,缓缓通过潇湘门,进入了这座兵不血刃即告光复的湘南重镇。
时隔三年,衡阳城再次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