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含泪的眼睛望向他。
“我们不是要走!更不是要放弃衡阳城!”李瑞环视众人,语气诚挚有力。
“湘勇败逃,祸患未除!我们是去追击残敌,是要把他们彻底赶出湖南,赶得远远的,让他们再也回不来,再也不能祸害大家!”
言及于此,他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大家放心,我们既然来了衡阳城,就绝不会再让清军踏进衡阳城一步!我们已经留下了一队兵马驻守城内,保护大家!而且后续还有更多的大军进驻衡阳城,他们会帮助大家重建家园,分发粮食,救治伤病,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衡阳百姓们听李瑞这么说,又见李瑞确实留了一支队伍在衡阳城内,心中的恐慌方才渐渐平息。
他们相互低声交头接耳议论了一番,终于人群开始缓缓向道路两旁移动,依依不舍地给出城的北殿将士让出了一条路。
出城的部队迅速抵达潇湘门码头,陆续登上可逆水行舟的明轮船以及大量征集的民船。连同陆路行军的部队,整整六千水陆兵马,扬起风帆,划动轮桨,沿着湘江水陆并进,以最快的速度向西南方向的永州府府城零陵扑去。
北殿大军主力已经南下衡州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湘南。
驻防湘南的清军兵勇惶惶不可终日,湘赣、湘粤、湘桂交界处汛塘的绿营兵甚至闻风逃到了临省境内。
李瑞、陈淼的追击部队行动极其迅猛,会同早已在湘南地区活跃多时的游击队,以及深受官府、湘勇压迫、闻风而起的各路反清会党武装,形成了一张巨大的追击网。
扫荡湘勇留下的零星殿后部队,追着湘勇穷追猛打。
湘勇的战斗力不如久经沙场的楚勇远甚,作战意志更是薄弱,说是一触即溃都算是抬举他们了。
用闻风而逃来形容他们或许更为贴切。
一路上,李瑞、陈淼的主力部队竟未曾遇到过一次像样的阻截,一路畅通无阻。
前军的将士,即李瑞麾下的那些善于山地奔走的苗瑶兵,跟抓牲口似抓漫山遍野的湘勇。
当曾国藩、罗泽南、曾国荃等人惊魂未定地逃到零陵城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探马就带来了让他们肝胆俱裂的消息:“短毛主力已过衡阳,其前锋已出衡阳、下祁阳县县城、进占高溪市,眼瞅着就要过冷水滩啦,距离零陵城已只有五六十里!且沿途短毛游匪、湘南乱党武装蜂起,气焰嚣张,处处袭击我后军。”
“快!快走!”
曾国藩在零陵城气还没喘匀,屁股还没坐热乎,便从太师椅上弹起来,下令马上离开零陵城,继续跑路。
什么整顿溃兵、搜集粮草,全都顾不上了。
湘勇再次上演了从衡阳仓皇撤离的一幕,如同丧家之犬般涌出零陵城,朝着湘桂走廊的方向没命狂奔。
湘勇一路过黄沙关、抵蓑衣渡,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恨不得插翅而飞。
只是进入了广西境内,抵达蓑衣渡时,后方的追兵仍旧对他们穷追不舍,眼见追兵迫近,殿后的部队不断被咬住、吃掉,罗泽南心中焦灼万分。
他清楚再不减轻负担,后军所有人都会被困死在这逃亡路上。
罗泽南狠下心,嘶声传令:“想活命的!除了随身干粮和刀枪,其余一切辎重、箱笼、连同银钱全都扔掉!扔在官道中间!”
后军的湘勇起初听到罗泽南的这道命令还有些不舍和迟疑,毕竟那都是他们好不容易搜刮积聚来的财货。
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们出来当勇,给曾国藩和罗泽南卖命,图的不就是这些黄白之物么?
直至罗泽南以身作则,亲自带着自己的亲兵将一箱笼白花花的银子和成串的铜钱倾倒在官道中央,其他的湘勇为了保命,才忍痛咬牙照做。
很快鼓鼓囊囊的粮袋被划破,稻谷流淌一地,成捆的刀枪弓矢被随意抛掷,沉重的箱笼被撬开,铜钱、碎银、甚至还有些许带着血迹的首饰器物散落一地。
通往广西的官道顿时被各种物资铺满,蜿蜒指向他们逃亡的方向。
罗泽南赌后面的追兵——尤其是那些成分复杂的湘南反清会党武装会见财起意,队伍涣散。
若能引得追兵哄抢,甚至自相争斗,他或可率尚有几分战力的亲兵打头阵杀个回马枪,哪怕只取得一场小胜,也能稍挽颓势,争取喘息之机。
果然,当普南王何贱苟所部的湘南反清会党武装追至这条满是财货的官道上时,追击的脚步骤然停滞。
眼前散落的车架、粮食,尤其是那些闪烁的银钱,对于长期缺乏稳定补给,过着颠沛流离的流寇生活的湘南反清会党武装而言,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饶是普南王何贱苟所部湘南反清会党武装已经是诸多武装中组织度纪律性最好的一支。
他们的纪律在诱人的财货面前还是瞬间土崩瓦解,许多人欢呼着扑向那些物资,弯腰捡拾,甚至为争夺一袋米、一把好刀、一捧铜钱而推搡叫骂,乃至拔刀相向。
原本追击的阵型,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原地打转,争吵不休。
何贱苟连连呵斥,却收效甚微,只能眼睁睁看着湘勇溃兵的身影越来越远,无可奈何。
然而,就在这片哄抢官道边缘,北殿的追击部队如同一股清流,或者说,一股沉默的铁流,对官道中央明晃晃、唾手可得的财货视若无睹,在各自连长、排长的带领下从官道两侧绕过争抢财货的乱军,步伐节奏丝毫不乱。
“一帮子掉进钱眼里的孬货!真他娘的误事!”
亲自充当前锋带兵追击的李瑞途径这段官道,看见官道中央忙着争抢财货的湘南反清会党不由得啐了一句。
纪律这么差,难怪湘南一年来只有被北殿在靖港一战打残,只剩下半口气的湘勇驻守,这帮乌合之众仍旧没成气候,连一座县城都没能打下来。
何贱苟这等货色都能称王,简直是对王号的侮辱。
要不是他们北殿先锋部队也跟着追击,没准前边的湘勇已经杀了个回马枪了。
这一幕,被在前方高处忐忑回望的罗泽南尽收眼底。
罗泽南心中那点利用财货制造混乱、伺机反击的心理,此刻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炭火,彻底凉了。
“短毛纪律竟严明至此。”罗泽南感慨道。
他自诩治军已算严格,湘勇成立之初也颇讲纪律,但在这种诱惑之下,他毫不怀疑自己的部队会瞬间崩散抢掠。
可眼前这些短毛兵,面对满地横财竟能不为所动,其训练之精、纪律之严,远超他的想象。
这已不是单纯的狡悍之匪,而是有着严明纪律和组织力支撑的可怕强军。
杀追兵一个回马枪的计划彻底破产。
罗泽南只得下令继续南窜:“快!继续走!不许停!”
最后一点反击的念头烟消云散,罗泽南和他的这支湘勇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不得不收起了其他多余的心思。
他甚至不敢再多回望一眼身后那支追兵,生怕被对方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