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湘勇,论数量,不及江忠源经营多年的楚勇;论精锐,更无法与那些从广西打到湖北的那些广西老贼相提并论。
更让他心寒的是脚下这座衡阳城的人心,衡阳城的民心居然在那群逆贼那边。
靖港一战后,咸丰失去了对曾国藩的耐心和信任,斥责曾国藩牛皮吹得震天响,朝廷在湘勇身上花了如此之多的钱粮,湘勇仍旧一胜难求也就罢了。居然还有脸咬文嚼字,把屡战屡败说成屡败屡战。
朝廷便不再给曾国藩倾斜粮饷,将原本用于湘勇的粮饷用在了更可靠,更值得信赖的楚勇、广府兵身上。
朝廷不调拨粮饷,湘勇还是要继续养,自那以后,为筹集军饷、立威地方、震慑进剿湘南会匪、游匪。
曾国藩便对衡州、永州两府横征暴敛,连过境的商贾都要雁过拔毛,设置厘卡征收厘金。
衡州府、永州府本就受战乱影响严重,经过湘勇这么一折腾,更是百业萧条,民生凋敝,哀鸿遍野。
湘勇在衡州府、永州府民心尽失。
衡阳城中百姓看湘勇的眼神,冷漠中藏着敌意和仇恨。
曾国藩想起两个多月前,湘潭失守的消息传到衡阳时,衡阳城中的居民非但没有感到恐慌,反而幸灾乐祸,拍手称快,一副好日子要来了的样子。
他安插在衡阳城的密探曾惶恐地向他禀报过,市井之间有百姓私下议论,说什么北殿天军圣兵为何不一鼓作气打过来、打下衡阳才好、到时候必箪食壶浆以迎天军圣兵等话语。
这些话语,如同一根根毒刺般扎在曾国藩心上。
他深知,一旦短毛兵临城下,这衡阳城的百姓,绝不可能像长沙民壮那样帮助他们湘勇守城,反而极可能成为内应,从背后捅湘勇一刀!
“涤生。”
一直沉默地坐在下首的罗泽南开口了,此刻的罗泽南早已没了初办湘勇时的意气风发,而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罗泽南语气沉重地说道。
“长沙危在旦夕,湘潭已失,衡阳已成孤悬之地。城内民心背向我湘勇,军中亦是军心惶惶,我们的粮秣军需也难以久持。
短毛挟大胜之威而来,必锐不可当。以我湘勇现今之力,据城死守,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于大局无补。”
言及于此,罗泽南顿了顿,偏头看向曾国藩,继续说出了他的想法:“为今之计,当避敌锋芒,保存实力。衡阳难守,亦不必守。
我们应早做打算,趁短毛主力尚在长沙,尽快将能带走的粮饷、军械、精锐士卒撤出,退往湘南更为偏远险要之处,或直接南入两广,联络桂抚粤督,再图后举。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罗泽南不仅认为衡阳不能再待了,连湖南都不能待了。
天时不再他们这边。
至于地利,短毛发逆入湘之时,打下过零陵、衡阳,他们所在的衡阳城,城墙被罗大纲以穴地攻城之法破过,城墙墙基受损,短毛现在攻城经验比起刚入湘时更加丰富了,要毁坏根基不稳的衡阳城城墙,破城而入只会比第一次攻打衡阳城时来得更加容易。
人和么,衡阳城里的百姓,一百个里恐怕都难找到一个站在他们湘勇这边,支持湘勇的。
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他们湘勇这一边,衡阳城压根没法守。
罗泽南希望曾国藩能早做决断,撤离湘南,要是等短毛打下长沙,可就来不及了。
现在的粤督是原广东巡抚叶名琛,前任粤督徐广缙去年便被调往江南就任更烫屁股的两江总督。
桂抚倒没有什么人事变动,一直是从广西藩台升上来的劳崇光在担任。
叶名琛虽是湖北汉阳人,同是湖湘人,勉强算半个同乡,不过罗怎能、曾国藩同叶名琛没什么交情,现在落难前往广东投奔叶名琛,叶名琛未必乐意接纳他们。
劳崇光则是湖南长沙府湖南善化县人,是他和曾国藩正儿八经的同乡,他们和曾国藩同劳崇光私交甚密,以他们的交情,去广西桂林投桂抚劳崇光,劳崇光肯定是乐意接纳他们的。
“未战便弃守衡、永二府,皇上那边......”逃跑经验不是很丰富的前任长沙府善化县知县,现湘勇水师统领褚汝航有些迟凝不绝。
褚汝航担心就这么直接弃守衡州府和永州府,咸丰会降罪。
“皇上本就对我们湘勇不报期望。”罗泽南说出了一句让在场众人都感到很扎心的话,同时看向曾国藩。
曾国藩当了这么多年的京官,又善经营关系,在京城有关系门路,走动运作一番,弃守衡、永二府也罪不至死。
朝廷厚饷养的七八万长沙精锐兵勇都守不住长沙,难道还指望他们不到两万没练成,又缺粮短饷的湘勇守住衡州府和永州府不成?
褚汝航一时语塞,无言以对,好像是这么个理,自靖港一战以来,咸丰一直对湘勇不闻不问。
“先生所言,正是我所虑。”曾国藩尚未答话,曾国荃已经急切地接口。
“大哥!这衡阳城就是个火药桶啊,百姓恨不得生啖我肉!留在这里,等短毛一来,内外夹攻,我等死无葬身之地矣,不如早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曾国荃此言一出,罗泽南没忍住白了曾国荃这个往日的门生一眼。
衡阳城百姓为什么恨不得生啖湘勇之肉,你还不清楚么?不就是你曾国荃开的屠掠衡阳城的头?
曾国藩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无多少神采,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认命的颓然。
罗泽南和曾国荃的话,句句说到了他心坎里。
打?拿什么打?湘勇这点残存的家底,经不起再一次惨败了。守?凭什么守?无险可恃,无民可依,守就是找死。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短毛旌旗蔽日,兵临城下,而衡阳城门从内部被愤怒的百姓打开,湘勇腹背受敌的场景……
思及于此,曾国藩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
“传令……”曾国藩踌躇片刻,终于做出了决断。
“即刻起,全军戒备,秘密准备撤离事宜。清点府库钱粮,打包紧要文书军械。挑选忠诚敢战之卒为断后。此事需秘密进行,绝不可动摇军心,更不可让城中刁民察觉。
先往西南,前往零陵,退入永州府山区。若事不济,则转入广西全州。”
思虑再三,曾国藩还是决定沿着粤西发逆们曾经走过的路线,反向前往广西桂林投奔老友劳崇光。
“大哥英明!”曾国荃闻言,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长舒了一口气,连忙应道。
罗泽南也微微颔首,虽然此举等于承认了湘勇在湖南的彻底失败,但却是眼下最理智,也是对他们和湘勇最为有利的选择。
衡阳这座湘南重镇,在清泉县衙门正堂几位湘勇统领的几句言语中就被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