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长沙北城的军民陆续出降，但出降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
前线阵地上的气氛依然十分紧张，北殿士兵们紧握着手中的武器，警惕地扫视着跪在阵前的那几十名清军军官和团练头目，保持警备，不敢懈怠。
这些主动前来投降的军官，长沙团练头目大多低着头，不敢同北殿将士对视，一些人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负责盘问他们的十五团团长常胜和新任十五团三营营长冯子材以及一些广西、湘南籍贯的连排长。
常胜原是前广西提督、励勇巴图鲁张必禄麾下的副将，张必禄大藤峡兵败投峡而死后做了俘虏，经过战俘管理处的教育感化，北殿还没出广西的时候，常胜就为彭刚统带由四川籍绿营俘虏组成的川营地。
常胜在绿营统兵时名不副实，没打过多少胜仗，弃暗投明后，跟着北殿随军胜仗，倒是稳扎稳打，打了不少胜战。
冯子材则是在攻天下雄城襄阳时立下先登之功，直接晋升为了营副，后续征南阳府期间，又积攒了些战功，升任十五团三营营长。
常胜、冯子材的眼神如鹰隼般扫过跪成一排的降官，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踱步，仔细打量着每一个人的神态、姿势，甚至仔细侧耳听着他们的呼吸节奏。
两人身后，一众老排长、老连长们也默默观察着。
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对杀意和敌意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能从对方神态的变化、眼神的闪烁、甚至跪姿，大致判断出这些绿营军官和团练头目是真降，还是带着任务和目的来的。
来回踱步了三四圈后，常胜顿住脚步，在一个绿营千总面前停下。
此人年纪约莫四十，络腮胡子，号衣还算整齐，但脸色苍白，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抬起头来。”常胜开口便是带着浓重川音的西南官话，他说话的声量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千总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眼神慌乱，飞快地瞥了常胜一眼又赶紧垂下。
在北殿军中待久了，常胜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如此胆小如鼠，奴颜婢膝，跟奴才似的军官，这千总的表现，不由得让他想起以前在绿营当副将的时日，那时他手底下的绝大多数军官，包括他自己，也没比此时此刻跪在他面前的这个湘营千总好到哪里去。
“姓名，官职，所属营头。”常胜冷着脸喝问道，官威十足。
“张……张永寿，长沙协左营千总。”那千总战战兢兢回答说道。
“为何投降？”常胜漫不经心地盯着他的眼睛追问道。
张永寿咽了口唾沫，颤声回道：“天军所向披靡，杀入城内，城内人心惶惶，弟兄们都不想打了。
听把守东门的兄弟说，骆制台、张抚台和长沙的很多大人们昨夜好像从东门走了，留我们在这里等死，小的不忍手下弟兄白白送命，又看了贵军的传单，听百姓说贵军仁义，乃王者之师，善待俘虏，遂弃暗投明。”
张永寿的话断断续续，但其中的绝望和求生欲却做不得假。
冯子材也注意到，当他们说到骆秉章、张亮基走了时，旁边几名跪着的军官身体明显一震，头垂得更低，有人甚至发出压抑的抽气声。这不像事先串通好的说辞。
冯子材当初还是张国梁手下一参将那会儿，在岳州巴陵县，也曾体会过这种被上官，也可以说是兄弟抛弃的感觉，他能感同身受。
冯子材走到一个地方团练头目跟前，问道：“你呢？”
“小人王业，善化县……不，是长沙城西永丰团团总。”王业比方才那个被常胜问话的长沙协左营千总还胆小，回话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大人！小人是被逼的！黄老爷、欧阳老爷他们都……都没了！衙门里的老爷们跑的跑，死的死，没人管我们了！
城北现在乱成一锅粥，兵找不到官，官找不到兵，还有溃兵抢掠……小人手下都是本乡本土的子弟，无处可去，也是被官府逼得穿上这身团练皮，给我们一万个胆，也不敢和天军圣兵作对为敌啊。求大人开恩，给条活路！”
他边说边磕头，涕泪横流，情绪激动，不似作伪。
连排长也对其他绿营军官，团练头目进行了简单的盘问，回答大同小异，无非上层官员疑似潜逃，指挥体系崩溃，军心涣散，对巷战恐惧，加上《告长沙军民书》的宣传和昨日南城被迅速攻克，很多人都被打死了的消息传开，最终压垮了这些中下层军官和团练头目最后的抵抗意志。
冯子材偏头看向常胜，向常胜交换了个眼神，又看向连排长们。
盘问结束的连排长们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他们从这些降官身上，感受到的主要是绝望、恐惧、迷茫和强烈的求生欲，并无隐藏的杀意或决死的戾气。
虽然不能完全排除有个别死硬分子混迹其中，但整体来看，诈降的可能性极低。这种士气全面崩盘、成建制瓦解的状态，是装不出来的。
换个思路，如果江忠源真有能让万千长沙营勇诈降不露馅的本事，长沙城他们也打不下来。
演技精湛，抱着决死之志的兵可不好找，更遑论从绿营和团练这两坨大粪中找。
常胜示意手下将跪着的军官头目暂时看管在一旁，然后亲自走到阵前，仔细观察后面那些黑压压的降兵队伍。
清军兵勇们大多丢掉了武器，或坐或蹲，神情麻木，队伍松散，还他娘的有少数绿营兵油子直接席地而坐，原地抽起了大烟，毫无纪律可言。
许多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南边，偶尔有军官试图维持秩序，喊话也显得有气无力。
“是真垮了。”
看过多时，常胜感慨了一句，转身对传令兵说道。
“速去禀报李帅，经初步盘问和观察，北城清军绿营、团练确系士气崩溃、指挥断绝所致之真降，诈降迹象不明显。降兵数量巨大，建议尽快接收处置，以防生变。如若判断失误，我愿承担责任。”
“算我一个，我也愿为我的判断负责。”冯子材说道。
消息很快传回魁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