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贯三带着百来骑老兄弟,死死盯着前方那伙人。
但见火光映照之下,前方被簇拥在核心的那人,戴着一顶不起眼的瓜皮帽,然其身形气度,在群骑中依然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拦住那伙!中间那个戴瓜皮帽的,定是大官!”
王贯三锁定了目标,似乎找回了一丝曾经在豫南、皖北旷野当捻子时的那种久违感觉。
他兴奋地大喝一声,马刀一挥,带着身边当过捻子的老兄弟们如离弦之箭般猛追而去。
前方的张亮基听到身后传来的,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戴瓜皮帽的是大官的喊声,心头猛地一紧,暗骂一声,伸手一把扯下头上的瓜皮帽,随手向后抛去。瓜皮帽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滚落于地。
王贯三瞥见了这一幕,非但不恼,嘴角反而泛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借着跃动的火光,他又注意到了张亮基右腰侧似乎别着个长条物件,随着马匹颠簸晃动,像是个旱烟杆。
“右腰别着旱烟枪的是大官!别让他跑了!”
王贯三又是一声高喊,声音在夜风中传得老远。
张亮基正纵马狂飙,耳畔风声呼啸间,清晰地捕捉到了这要命的喊声。
他心中叫苦不迭,短毛中怎么还有骑术如此精湛的北人?这短毛眼睛怎么这么毒?!
无奈之下,张亮基只得一边控马,一边手忙脚乱地去解右腰带上拴着的那个黄铜烟锅紫竹杆的旱烟枪。
这烟枪跟随他多年,甚是喜爱,此刻却成了他的催命符。他费力地解下,看也不看,狠狠向后掷去。
王贯三目睹了张亮基的慌乱之状,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紧紧盯着张亮基因解烟枪而扬起的右手腕,火光闪烁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串深色的珠子反射着微光。
那是……念珠?手串?
“手腕上带着珠串子的是大官!挑手上戴珠串的抓!”
王贯三起了戏耍眼前那位清廷官员的心思,扯开嗓子又喊了一句。
张亮基此刻已是惊弓之鸟,听到喊声,心中又急又怒,这短毛怎的没完没了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那里确实戴着一串乌木念珠,共十八子。
此念珠串乃是道光二十八年,他署理云南永昌府知府期间,他的官场贵人,时任云贵总督林则徐赠予他的,他素来珍视,常戴于腕上以铭志自省。
此刻,这串念珠却也成了要命的标识物。
张亮基狠下心一咬牙,还是舍不得丢,只是左手握缰绳控马,抬起右手,用嘴咬着解下,塞进怀中,继续跑路。
接连丢弃了帽子、烟枪,收了念珠,张亮基心中稍定,想着这下总该摆脱了那恼人的指认了吧。
他伏低身子,拼命抽打马匹,只求胯下的坐骑能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而,王贯三那带着戏谑的北音,如同鬼魅般再次穿透夜色传来。
“骑在马背上的是大官!前头那骑马的!说你呢!”
张亮基在极度紧张和惯性思维下,听到骑在马背上的是大官之语,第一反应竟然真的是要下马!不能骑马!屁股都下意识地抬离了马鞍。
就在屁股抬起的瞬间,张亮基脑子嗡的一声,猛然醒悟了过来——不对!
这满地跑的都是骑马的!后边那该死的短毛是在诈他!
然为时已晚。
这电光石火间的犹豫和错误的肌肉反应,导致他重心失衡,身体在马背上剧烈一晃,差点直接栽下马去。他手忙脚乱地赶紧俯身抱紧马颈,调整姿态,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就是这一慢的工夫。
王贯三猛地一夹马腹冲刺,战马长嘶,瞬间拉近了最后五六步的距离!
他看准张亮基手忙脚乱、无暇他顾的破绽,伸出如虎钳子一般强健的右臂,精准地一把揪住了张亮基后背,暴喝一声:“给我下来!”
“啊——!”
张亮基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硬生生从马鞍上拖拽而起,然后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这一下摔得他七荤八素,感觉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耳中轰鸣不止,几乎背过气去。
未等他挣扎爬起,几片带着夜露寒气的马刀已经冰冷地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几名紧随王贯三的骑兵营士兵下马扑了上来,将他死死按住,用准备好的绳索又快又熟练地将张亮基地捆了个结结实实,如同捆粽子一般。
“都给绑好,绑仔细了!这厮肯定是个大货!”王贯三见大鱼到手,还是活的,心中大喜。
他一边吩咐身边的其他骑兵继续追歼那些四散溃逃的清军残骑,一边饶有兴致地低头打量着地上这位狼狈不堪,身份不简单的俘虏。
火光的映照下,张亮基浑身沾满泥土,甚是狼狈,但面容清癯,皮肤白皙,即便此刻灰头土脸,也掩不住那股长期养尊处优,久在宦海沉浮自然形成的气场。
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充满了惊怒和挫败感,却依然有着惯常的官威,这是很难掩饰的。
王贯三是河南夏邑的武举生员出身,早年为了前程和生计,也接触过不少清廷的中下级官员,甚至见过一些州府主官,算是有些见识的。他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人绝非寻常的小官小吏。
“喂,说你呢,抬起头来,说说吧,你是什么来头?姓甚名谁,官居何职啊?”王贯三用刀背轻轻拍了拍张亮基的肩膀,言语之间带着调侃。
张亮基艰难地喘匀了气,定了定神,强自镇定,试图蒙混过关:“我……我不过是一介逃难避祸的草民而已……”
“一介草民?”王贯三嗤笑一声,蹲下身,用刀尖割断张亮基所着细棉褂子的蜈蚣扣、以及张亮所背负的褡裢。
一旁的士兵意会,一人打开褡裢,一人对张亮基进行搜身,很快从褡裢和张亮基身上搜出了十两马蹄金、五六两碎银、一套暗花云纹赭石色绸缎马褂、一串乌木念珠串。
马蹄金上有字,搜出马蹄金的将士拿着马蹄金瞅了好一阵,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遂将马蹄金递给王贯三:“大哥,金锭子上有字。”
王贯三收刀入鞘,接过马蹄金查看了起来,马蹄金表面戳印有铭文,标明铸造机构、成色、重量和铸造年份。
通过马蹄金上戳印的铭文,王贯三看出了这枚金锭是金锭,还是云南的矿金税锭,属于清廷最为常见的三种官铸金锭之一。
另外两种分别是户部或工部铸造,专供国库使用的大清金锭,以及盐税折金缴纳的盐课金锭。
虽说这是王贯三第一次接触到矿金税锭,但他识字,早年也做过私盐营生,见过盐课金锭。
清廷官方金作监督铸造的金锭,成色需达九八成色以上,即含金量超过98%。此等金锭可不是一介草民能持有的。
“十两重的云南矿金税锭、绸缎马褂、能骑这么好的马,还有七八十个骑术精湛的护兵?你这寻常百姓,可真是阔气得很啊!当我没见过世面?”王贯三冷声说道。
张亮基被噎得一时语塞,方才那借口确实太过潦草可笑。
他心念急转,又换了一套说辞,语气显得诚恳了些:“总爷明鉴,我确实曾在衙门里当过几年书办小吏攒了些家业,这金子是我偷出来的,此番长沙遭劫,便携家眷细软出逃,这些护院是我雇来的。”
“你自己信么?”
王贯三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命人收起从张亮基身上和褡裢里找到的随身物品,扬起马鞭指了指不远处陆续被北殿骑兵俘虏或控制的张亮基那些亲兵、幕僚,冷笑道。
“你嘴巴严,骨头硬。可他们呢?他们的嘴巴也跟你一样严?你不说,我大不了费点功夫,挨个问过去,总能问出你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