瞅你也是长沙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想来认识你的长沙军民也不在少数。
到时候你表明身份,我们可就没现在这么客气了。识趣的,早点交代,兴许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落个痛快。”
张亮基闻言,浑身一颤,他看了看那些被按倒在地、同样面如死灰的随从,知道王贯三所言非虚。
自己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与其被手下人供出来,受尽羞辱,不如自己直接说了,还能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想到这里,张亮基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被捆缚的上身,尽管姿势狼狈,却努力昂起了头,脸上恢复了高官惯有的倨傲与冷峻,沉声道:“哼!本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湖南巡抚张亮基!今日落入尔等贼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得多言!”
“湖南巡抚?!张亮基?!”王贯三先是一愣,随即被这巨大的惊喜乐得嘴巴几乎咧到耳根,用力一拍大腿。
“哈哈!好!太好了!果然是条天大的鱼!”
王贯三下马围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张亮基转了两圈,越看越高兴,忍不住笑道:“杀你?剐你?张抚台,你就这么急着想到阎王爷那儿去报道?我杀你作甚?你死了,我的功劳岂不是小了一大半?不杀,不杀,我偏不杀你,你还是先替我好好活着为好。”
张亮基本已做好慷慨赴死的心理准备,甚至隐隐期望对方能给自己一个体面和痛快,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般直白的羞辱。
自己堂堂二品巡抚、封疆大吏,在这粗鄙武夫眼中,竟只是个衡量功劳大小的货品!
他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一时间,张亮基又羞又恼,又气又急,脸上涨得通红,继而转为酱紫色,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地瞪着王贯三,那眼神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王贯三却浑不在意,吩咐士兵将张亮基仔细看管好,千万不能有闪失,自己则喜滋滋地琢磨着该如何向上头报功了。
北王重视军功,有生擒湖南巡抚张亮基的功劳在,骑兵营营长的位置能不能保住不好说,毕竟他弟弟王藩攻打湘江东岸炮台群和长沙南郊营垒时立下的功劳也不小。
可至少营官的位置能保住。
至此,试图从东墙生门突围的湖南高层官僚,除骆秉章死于混乱践踏,朱孙贻惊吓致死外,张亮基、徐有壬等尽皆被俘。
黄大彪和王藩指挥的教导营、骑兵营以极小的代价,圆满完成了彭刚交代的追歼出城清军的任务,并获得了超出预期的重大战果。
......
破晓的晨光再次照亮长沙城,李奇按照计划,命参战的各个部队向北推进、逐步压缩长沙北城残存清军的活动空间。
李奇刚下达进攻的命令,传令兵尚未全部离开敌前指挥部,便有前沿阵地的连副丁一气喘吁吁地来向李奇汇报最新的情况。
丁一麻城民兵出身,攻打南阳城时曾立下过先登之功,积功升到了连副,是黄州府的民兵中晋升速度最快的一位。
“报!李帅!北面……北面有情况!”
“慌什么?城北的清军反扑了?”李奇眉头一皱。
“回禀李帅,好像不是反扑!”丁一气喘吁吁地说道。
“是投降!好多好多人,从北边各条街巷里涌出来降,好多都是成建制的绿营和团练!领头的军官自己捆了双手,走在最前面!”
李奇一愣,快步走到魁星楼窗前,举起望远镜向北望去。
原本应该是今日进攻目标的那些街口巷道中间的街垒,此刻并未出现严阵以待的清军兵勇。
出现在李奇视线中的反而是一股股缓缓向南移动的杂乱人流。
人流中大多是穿着号衣或杂乱服饰的兵勇,许多人垂头丧气,武器或扛在肩上,或干脆丢弃在身后。偶尔能看到一些穿着守备、千总、把总、外委官袍的绿营武官走在队伍前头。
出降的人流,不止一两股,多个街区都有清军兵勇涌出来降。
骆秉章、张亮基等湖南大员的成批出逃,终究还是没能够瞒得过嗅觉敏的高级绿营军官和主要团练头目。
长沙的战局对清军本就不利,骆秉章、张亮基等湖南大员的出逃,如同最后一棵稻草,压垮了士气本就低迷的长沙兵勇。
虽说长沙的清廷官僚,相较于其他地方的清廷官僚,已经是非常团结了。
然而不同部署的清军兵勇都还是认主的,骆秉章在临走前将长沙权柄交到了江忠源手里,不代表江忠源能像骆秉章一样,指挥的动长沙城内的所有军队。
尤其是在南墙已破,黄道门、城南接连失守的不利战局下。
很多长沙北城的清军兵勇见上面当官的都不见了踪影,也丧失了最后一丝斗志的侥幸,主动出降。
现在江忠源实际上能够指挥调配的动的部队,只有残存的四千楚勇和不到两千还没有失控的广府兵。
“怎么回事?江忠源玩的什么把戏?诈降?”
李奇喃喃自语道,虽然有大量清军兵勇主动出来投降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对接下来全取长沙大有裨益,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仍旧保持警惕。
万一这是江忠源诈降,队伍中混有死士,靠近他们的阵地后后进行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凝思片刻后,李奇立刻下令:“命令前沿各部,保持战斗队形,严加戒备!刀出鞘,铳炮装弹,在确认对方是否真降之前不得擅自靠近接收。
派嗓门大的上前喊话,让他们全部在我军阵地三十步外停下,不许再往前走,就地放下武器以示诚意,军官出列!
若有不从者,以敌军论处,就地射杀!”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前沿的北殿将士严格执行了李奇的命令。
原本准备进攻的散兵线迅速转为防御阵型,刀牌手严阵以待,保持警戒,火铳手瞄准了缓缓靠近的降兵队伍,劈山炮的炮口也调转过来。
数十名大嗓门的士兵举着铜皮喇叭在盾牌掩护下上前,用长沙官话和周边方言反复高声喊话。
“停下!全部停下!”
“放下兵器!跪地举手!”
“当官的,当头目的到前面来!”
......
听到喊话,降兵队伍在距离北殿阵线约三四十步的地方陆续停了下来,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在北殿士兵后续的催促和严厉的警告下,前排的兵勇开始将手中的刀矛、鸟铳、抬枪丢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很快堆积成小山。
一些军官和团练头目模样的人,解下职官刀,战战兢兢地走到队伍最前方,跪倒在地。
这时,更让李奇和前线将士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在那些成建制投降的清军兵勇队伍后方,以及更北方的街巷里,涌出了更多的人群。这次不再是兵勇,而是普通百姓。
男女老幼,背着简单的包袱,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北城的各个角落向已被北殿控制的南城区域涌来,想要逃离铳炮声不绝于耳的长沙城。
战前他们也曾试图逃离长沙城,只是清廷长沙当局对长沙城实行了严厉的戒严制度,长沙城许进不许出,他们这些升斗小民一无门路,二无银钱打点,只能被迫困在长沙城这座被战火笼罩的牢笼里。
而今城南已破,随着骆秉章、张亮基等主要长沙大员的出逃,连清军的指挥体系都崩溃了,对长沙城的戒严和封锁自然是难以继续维系下去。
他们脸上大多带着恐惧、迷茫,但也有一种急切逃离的渴望。不少人手里竟然挥舞着或紧紧攥着情报局先前派人潜入城中散发的《告长沙军民书》,将这些偷偷私藏的传单当成了保命符。
百姓的队伍越来越庞大,渐渐与投降的清军队伍混杂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
百姓们主动避开那些丢下武器的兵勇,眼中既有对这些兵痞的畏惧,也有对前方北殿将士的惊疑,他们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耳朵都听出茧子来的短毛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