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力说服自己后,骆秉章最终也起身,对张亮基等人道:“就……就依岷樵之言吧。收拾紧要之物,集合亲随,我们……走,莫要辜负岷樵一番好意。”
徐有壬、朱孙贻等人面面相觑,虽有不忍,但求生的欲望最终压过了一切。这是他们活命脱身的最后的机会了。
众人不再多言,迅速行动起来。
骆秉章、张亮基等人不带幕僚、只带标兵、亲兵,以及少量金银细软,至于粗笨显眼的督抚依仗,全都弃了。
江忠源亲自将他们送至靠近小吴门的内街,拱手作别:“制台、抚台,保重!他日旌旗重展之时,还望告知黄泉之下的江某!”
骆秉章深深看了江忠源一眼,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重重一揖,转身在亲兵簇拥下,融入黑暗的街巷,向着小吴门方向潜行而去。张亮基等人紧随其后。
江忠源独立于寒风夜色中,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转身,对身边仅剩的楚勇亲卫道:“走,回总督衙门。传令各处还能联系的将士,收缩防线,固守核心城区。我等……与长沙共存亡。”
......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清疏完毕的小吴门被悄悄张开,吐出五百余骑仓皇的人影。
骆秉章、张亮基、徐有壬、朱孙贻以及他们最精锐的督标、抚标兵、亲兵,如同惊弓之鸟,一出城门便拼命向东打马狂奔。
马蹄声在寂静的长沙东郊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不敢点燃火把,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熟悉的土路上疾驰。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长沙和短毛越远越好。
几乎在他们出城的同时,几双隐藏在黑暗中的锐利眼睛,便已锁定了他们这群猎物。
潜伏在东郊外围的北殿侦察游骑,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有的悄然尾随,有的快速将消息迅速传回。
“猎物出笼,正向西,约莫三四百骑,有精锐护从,必是长沙城里头的大官!兄弟们,立功的时候到啦!都给我打起精神,若放走一人一骑,就是给咱们骑兵营抹黑!”
消息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教导营、骑兵营将士们的热情。距离城墙约三四里外的一片丘陵矮林后,黄大彪、王藩、王贯三等人纷纷下令上马追击。
“教导营,全体上马!”
“骑兵营,随我上马抓清廷狗官!”
......
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低沉而迅速的命令和贴身装具武器摩擦的细碎声响。
千余名精锐骑兵迅速,翻身上马,他们并未立刻冲出,而是如同经验丰富的狼群,静静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准备等到出城的清军远离城墙的掩护后,再发起追击,以免打草惊蛇,让他们跑回长沙城。
骆秉章等人只顾埋头狂奔。直到冲出约三四里地,身后长沙城的轮廓已然模糊,众人心中稍定,以为终于逃出生天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猛然从侧前方的黑暗中响起!
紧接着,如同鬼火般,一串串火把骤然在左右两侧和前方的地平线上点亮,迅速连成一片如同夏日萤虫般的火点,并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合拢而来。
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无数骑兵的身影和闪亮的马刀!
“不好!中伏了!”
张亮基失声惊叫。
骆秉章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心瞬间沉入了冰窖深渊。
果然是个圈套!
“分头走!分散突围!”骆秉章尖声嘶吼,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聚集在一起目标太大,分散开来,或许能有一两人侥幸逃脱。
命令下达,原本就惶惶不安的队伍瞬间炸开。
亲兵们护着各自的主官,如同没头苍蝇般向不同方向冲去。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片看似空旷的野地,早已被北殿将士提前动了手脚。
“轰隆!”
“哎呦!”
“唏律律——!”
......
跑在最前面的几骑,突然连人带马栽进隐蔽的陷坑。
走其他方向的突围的清军也同样不顺利。
预设的绊马索在火光映照下难以察觉,高速奔跑的战马被猛地绊倒,骑手被狠狠甩出,筋断骨折。
“杀!”
黄大彪和王藩几乎同时发出了进攻的命令。
教导营的龙骑兵并未全部投入混乱的追逐,而是分成数股,在外围游弋、包抄,用精准的火帽枪射击那些试图绕过障碍或集结反抗的清军,切断他们的退路和联系。
王藩的骑兵营将士则如同出闸的猛虎,挥舞着雪亮的马刀,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入混乱的敌群!
他们配合默契,专挑那些被多个护卫簇拥保护在中间的大官下手。
骆秉章在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兵拼死护卫下,试图向西南方向一片小树林逃窜。
然而他本就不善骑马,在极度恐慌和剧烈颠簸下,身体早已僵硬。
他身旁一名亲兵的战马被流弹惊扰,猛地人立而起,撞在了骆秉章的坐骑上。
骆秉章啊呀一声惊叫,直接从马背上摔落在地,还未等他爬起,后面另一名亲兵的战马收势不及,沉重的铁蹄狠狠踏在了他的胸口。
“噗!”
骆秉章还未反应过来便口喷鲜血,失去了知觉意识。
这位显赫一时的湖广总督,连敌人的面都没看清,便戏剧性地死在了自己亲兵的马蹄之下,双目圆睁,满是不甘与惊恐。
长沙府知府朱孙贻的运气似乎也不好。
他带着两名亲兵,试图向北绕行,却一头栽进了一个陷坑,当落入陷坑的朱孙贻头晕眼花地从坑里爬起,试图摸索着爬出去时,坑口边缘,突然被几支明亮的火把照亮。
几个着靛蓝色交领衣,面色冷峻的北殿士兵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极度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朱孙贻的心脏,他本就胆小,连日来的压力早已让他精神濒临崩溃,此刻被火光一照,被那冰冷的目光一看,竟连惊呼都未发出,双眼一翻,直接吓死过去,瘫软在坑底。
湖南布政使徐有壬同样未能逃脱陷坑的命运。他慌不择路,连人带马掉进一个较深的陷阱,摔得七荤八素,左腿似乎骨折,剧痛钻心。
还未等他呼救,坑口便垂下绳索,几名北殿将士下陷坑麻利地将他捆了个结实,像拖死狗一样吊拽了上去。
引起新近赶来、急于立功的王贯三注意的,是另一股约七八十余骑、骑术十分精湛的骑兵队伍。
这支骑兵队伍正试图向西北方向强行突围。
被一众骑兵簇拥在中间的,正是湖南巡抚张亮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