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沸腾的骑兵营地,彭刚调转马头朝战俘营方向走去。
长沙城的清军抵抗顽强,彭刚并不指望长沙城能像过往攻打过的城池一般,城墙一破,一攻入城内,城内的守军就会投降,而是做好了同城内的楚勇、广府营、以及骆秉章的督标、张亮基的抚标等精锐清军打巷战的准备。
战俘营的俘虏以长沙协绿营兵和长沙团练居多,这些人系本地人,对长沙城更熟悉了解,彭刚希望能够争取利用一些战俘攻打长沙,这样也能客观上降低一些伤亡,毕竟彭刚对这些战俘的投入小,利用战俘攻城的效费比比较高。
战俘营设在岳麓山东南的刷把冲,距离骑兵的营地并不远,没多久,彭刚便来到了战俘营。
战俘营使用的是渡江东去的北殿部队留下来的现成营垒,有现成的夯土墙,只是为了更好地监视战俘,搭建了许多简易的木质哨塔。
走进战俘营,彭刚便听到里面传来的阵阵喧嚣。
不是寻常俘虏营地里常见的哀嚎,而是混杂着激昂口号的声浪。
彭刚循声望去,只见空地被划分成几块,一簇簇俘虏围坐。
最大的一堆人中间,几个穿着行袍、行褂的长沙协绿营军官和团练头目正被推搡到中间,周围俘虏群情激愤,指指点点,大声数落着他们往日克扣他们粮饷、欺压打骂他们、逼迫他们免费干私活、给他们戴绿帽子等斑斑劣迹。
不时有激动的俘虏冲上去吐口水甚至拳打脚踢,旁边维持秩序的北殿看守并不严厉制止,只是在一旁盯着,防止这些长沙协绿营军官和团练头目被打死。
寻常的绿营兵、团练好抓,军官头目则没那么好抓。
这些长沙协绿营军官和团练头目要是被打死了,下次还拿谁来批斗?
另一侧则安静许多,俘虏们伸长脖子,津津有味地看着一个临时搭起的简陋戏台。
戏台之上,北殿文宣队的男女队员正在表演戏剧。
听手下汇报说彭刚已经到战俘营视察,负责管理战俘营的战俘管理处处长陈南山闻讯匆匆赶来面见彭刚。
他原是广西左江镇浔州协的绿营千总,于彭刚第一次攻打武宣县城间被彭刚俘虏,是彭刚最高俘虏的绿营军官。
昔日在东乡战俘营的时候,陈南山便以战俘的身份帮趁着战俘管理处管理战俘。
因陈南山熟悉、了解绿营情况,办事沉稳之故,陈南山遂被委以此任,一路从战俘做到了战俘管理处处长,得了中校军衔,享受着副团的待遇,算是战俘中的天花板。
“南山,同我说说战俘营的情况吧。”彭刚对陈南山说道。
陈南山向彭刚敬了一记礼,便开始向彭刚汇报战俘营的情况。
“殿下,战俘营里拢共有一万一千三百多号俘虏,其中七成以上是长沙协的绿营兵和本地凑数的团练。”陈南山引着彭刚边走边低声道。
“长沙协绿营和本地团练抽大烟的人颇多,五个人里便有一人有烟瘾。断了烟土,好些人如同去了半条命一般,鼻涕眼泪横流,瘫在地上站都站不稳,更别提干活或者感化了,这些人脑子里只有大烟和银钱。他们在清军那边也是被丢在城外当炮灰的货色,身子早就淘虚,废了。”
彭刚微微点了点头,示意陈南山继续说下去。
绿营吸食大烟始于乾隆末,在嘉庆朝绿营军官吸食大烟的现象已经十分常见,及至道光朝更是泛滥成灾。
尤其是1830年代后,随着大烟走私日益猖獗、大烟价格下降,不仅军官吸,大量底层绿营兵也跟着嗨了起来。
长沙营勇吸食大烟者约占百分之二十已经算是情况较为乐观的了。
1830年代的广东水师提督李增阶,福建巡抚魏元烺皆奏称粤闽绿营吸食大烟者十居七八,军营嗜烟之深,几于无兵可用。
广东、福建水师参与大烟走私的绿营军官,甚至使用大烟代替银子发饷。
虽说李增阶、魏元烺的奏折明显有夸大之嫌,不过即便粤、闽绿营吸食大烟者没有十居七八,十居三四,恐怕是有的。
毕竟连英国人都曾在船上亲眼目睹广州、厦门、舟山等地沿海绿营兵公开吸食大烟。
陈南山顿了顿,指向营地另一角一片相对整齐、人也显得更精神健壮些的营区:“最好的料子,是那一千三百多楚勇俘虏。江忠源治军确实严,他手下的人基本不碰烟土,身体底子好,纪律性也强。
奈何江忠源那套忠君卫道、同乡血亲的洗脑功夫也深,这些楚勇俘虏,对江忠源和清廷忠得很。两个月下来,我们战服管理处软硬兼施,也才争取到两百三十多人自愿进了感化营,多数还是东安县籍贯的楚勇。”
楚勇是刚刚成立没几年的新军,又是以书生带兵,还没腐化堕落。
楚勇的军饷是营官亲自发的,这些营官不是江忠源的亲族兄弟,便是同乡挚友,楚勇的兵源也来自新宁及新宁周边的县,克扣粮饷的情况鲜见,多数楚勇都能领到足额粮饷。
对绿营有用的感化法子,对楚勇未必有用。
陈南山争取进感化营的两百三十多楚勇,新宁楚勇的人数连零头都没有,多是永州府东安县的楚勇。
“感化营现在有多少人了?”彭刚直接问道。
“拢共组建了三个营,”陈南山脱口而出道。
“除了这两百多楚勇,感化营的人员主要还是从那些没有烟瘾、出身苦、对清妖怨恨深的绿营和团练里挑出来的。三个营加起来,有两千一百多人。”
彭刚停下脚步,望向感化营的方向,沉吟片刻。
两千一百多人,虽然成分复杂,意志也未必绝对坚定,可好歹经过了筛选和教育,总比那些烟鬼和死硬的新宁楚勇强。
将他们同攻打长沙城的常备兵、民兵混编用来打头阵,填充战线,消耗守军,充当向导侦查复杂巷道,性价比确实高。
“很好。”
彭刚肯定了陈南山的工作。
“两千人够了。你立刻去圣库府库,按民兵标准,领取两千一百套军服、鞋帽,还有腰刀、长矛。火药和火器暂时不配发。告诉他们,穿上这身衣服,拿起刀枪,攻下长沙,他们就不再是俘虏,也是我们中的一员,将来按功行赏,分田授屋,与老兄弟一视同仁,而且给他们分的是长沙府的田屋。”
“是!卑职明白!定不辱命!”陈南山挺胸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