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彭刚汇报完了感化营的情况,陈南山和负责看守俘虏的民兵团团长打了声招呼,要了一营人前往岳麓山大营的圣库,拿着彭刚的批条,从圣库取了军服鞋帽、腰刀长矛。
将军服鞋帽、腰刀长矛装车,陈南山带着一营民兵,押送着满载军服鞋帽、腰刀长矛的大车,来到了感化营营地。
营中两千一百多名经过初步筛选和教育的俘虏早已被集合起来,黑压压站了一片,好奇地伸头张望着陈南山带来的物资。
陈南山站上校长的土台,没有废话,直接将彭刚的命令和许诺转述了一遍:“北王殿下愿给你们个机会,许你们换上军装,拿起刀枪,随我殿大军攻打长沙!城破之后,论功行赏!凡立功者,与北殿老兄弟一视同仁,分授长沙府田地房屋!从此不再是俘虏,而是我北殿有功之士!”
话音落下,营地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感化营的俘虏们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之声嗡嗡地响了起来。
“打长沙?让咱们也去打长沙?”
一个干瘦的原长沙协绿营兵脸色发白,声音发抖,低声对旁边的同伴嘟囔道。
“这……这不是让咱们去当炮灰送死吗?城里的楚勇、广府兵多凶悍……陈处长这话,怕是诓咱们的吧……”
他声音虽小,但陈南山何等耳力,在绿营时他便以耳力好而闻名。
若非耳力好,当初彭刚带兵夜袭武宣县城,陈南山早就死于乱军之中了。
他脸色陡然一沉,目光如闪电般射向发声处,厉声道:“刚才谁在底下嚼舌根子?说本处长诓你们?贪生怕死的,现在就给老子滚出来!感化营不容留贪生怕死之辈,滚回普通战俘营去!继续吃你们的霉米,等着战后清算!
尔等扪心自问,我陈南山接手这战俘营以来,几时欺骗过你们?答应让你们吃饱,可曾饿着你们?答应不为难你们,可曾为难,无故打骂你们?!”
虽说战俘营俘虏的伙食待遇是参照民兵的伙食标准给,能吃到和民兵同样量的主粮。
不过具体到不同战俘,最终能分到的食物是不一样的。
普通战俘只能吃到霉米粗粮,陈年烂谷,感化营的俘虏吃的是正常的粮食,分到的被褥也比普通俘虏好,燃煤赔给更是寻常俘虏的两倍。
感化营俘虏待遇虽不及北殿民兵,菜蔬副食管够,每隔两三天还能吃上一顿荤腥。
可和在长沙城郊时相比,待遇还是要好上不少,毕竟战俘管理处的上官们不会克扣他们的口粮。
部分俘虏,便是看在感化营比寻常战俘营待遇好得多,方才挤破脑袋加入感化营。
陈南山陡然爆发,台下顿时噤声不少。那几个嘴碎的俘虏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嘟囔。
人群中,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愁苦的浏阳团练却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架势:“陈处长,我信您。当初被俘,我以为你们和长沙城里头的官说得那般,我们必死无疑了。
可这些日子,您和营里的弟兄对我们,确实比在我们在团练里当差时,那些练总、团总、团董对俺们还好些。至少讲道理,不胡乱打骂克扣。我这条烂命,本就是捡回来的。若真能打进城,挣份田宅,给老婆孩儿个安稳,我愿意干!”
他的话引起了不少共鸣。很多感化营俘虏也出身贫苦,或是备受欺凌的普通营兵、团丁,被俘后的待遇反而比在清军时更像人一些。
战俘管理处人员的处事公正,以及向他们描绘的人人有地种,有屋住的愿景,对他们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们还没在俘虏之前,就曾听说过“短毛”给湘阴县、宁乡县等地的农人分田舍的消息。
只是长沙当局一味抹黑武昌政权,加上这些底层绿营兵和团练勇丁本来就缺乏自己的判断力,“短毛”打江山给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普通农人均分田地山塘屋舍之举也确实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故而他们一直对此事将信将疑。
“就是!咱们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个鸟!”一个永州府东安县籍贯的楚勇俘虏粗声吼道。
“在江军门手下也是卖命,在北王手下也是卖命!陈处长和营里好些兄弟不都是绿营过来的?他们现在在武汉三镇不都分了宅子田地?过得红红火火!不也是用命搏出来的?咱们为啥就不能?!”
当初北殿出广西全州,入境湖南,第一站便是永州府东安县。
在打败清差大臣李星沅统带的清军后,彭刚曾派遣偏师打下过东安县城,并开设粥棚接济过当地百姓。
东安县人对北殿大军的感官普遍还不错,虽说后来有部分东安县的青壮为了糊口加入了楚勇,不过东安县籍贯的楚勇相比其他县的楚勇,对北殿的仇恨没其他县的楚勇那么深。
当然,东安县漏网的大户人家子弟除外。
这名东安县籍贯的楚勇俘虏这番话更具煽动性。
尤其是当他提到陈南山和战俘管理处里那些原绿营出身的榜样,这些人如今穿着体面,精神饱满,言谈间对自己在武汉三镇分得田宅充满自豪,早已是感化营俘虏最好的教材和榜样。
当然,人群中也不乏更精明的。
几个识得几个字、原在长沙城某商号做过伙计的团练小头目,私下对身旁同伴低语:“北王只说分长沙府的田宅,可没说一定是长沙、善化两个附郭县的田宅。好田好宅,人家肯定先紧着他们的老弟兄。”
他的同伙却说道:“那能一样吗?他们都为北王打了好几仗,在刀枪里滚了好几回啦。咱们只需拼一回,即便是分到浏阳、宁乡、湘阴这些长沙府属县的田地山塘,那也比咱们原来强上百倍!
长沙府乃湖广首富之区,土地肥沃,水塘能养鱼,山地能种茶栽树。咱们这些人,在家乡要么是佃户,要么只有几分薄田,要么像你我,在城里连片瓦都没有。若是真能搏一份长沙府的产业,哪怕偏些,往后咱们的子孙就就不用跟咱们一样,过苦日子啦”
这些话说到了许多人心坎里。
他们本就一无所有,不怕拼命,怕的是拼命之后依旧一无所有。
长沙府的田宅,这对于绝大多数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底层士卒和破产农民而言,是奋斗几代人都未必能够置办得起的资产。
分田授屋的许诺,如同暗夜中最亮的火把,牢牢吸引着绝大多数人的目光。
感化营俘虏的反应陈南山尽收眼底,见火候差不多了。他不再多言,挥手令身边的民兵开始分发装备。
“愿意干的,上前领军装兵器!不愿意的,现在离开,去普通营区,绝不强留!想清楚了!”
少数面色惨白、双腿打颤的感化营俘虏,哆哆嗦嗦地退出了队列,被看守带往普通战俘营。
更多的人,则是默默上前,接过那套靛蓝色的交领军服,和冰冷的刀柄枪杆,仿佛握住了改变命运的钥匙。
攻打长沙,对他们而言,不再仅仅是一场被迫卷入的战事,更成了一次用性命作为赌注,博取土地与未来的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