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
张亮基听说长沙城内的商号居然敢把朝廷的从二品大员给拦在门外,不由得勃然大怒,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一掌拍在公案上,震得公案上的湘笔歙砚乱跳。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他们守着金山银山,难道等着城破之后资敌吗?短毛不饶大户,要是短毛打进长沙来,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告诉他们短毛是什么做派,短毛行的圣库制度,一切充公,等彭逆打进城来,他们的万贯家财、良田美宅,全都是彭逆的圣库之物!一根线头都不会给他们留下!现在捐输助饷,是保他们的身家性命!
一群鼠目寸光,目无尊卑的东西。”
张亮基气的不仅是这些长沙商号不肯捐输,更为气愤的是这些商号居然敢将徐有壬拒之门外。
士农工商,自古以士贵,以商贱,谁给这些商号的狗胆,连一省藩台都敢拦?!
“我的抚台大人,我又何尝没给他们说过这些道理?”徐有壬嗟叹一声,道。
“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筹些银子上来,江岷樵那边已经在催了,他说短毛不日便将攻城,最近这五日至少需要十五万两银子犒军,以备不时之需。”
平心而论,长沙城内的多数富户和各大商号还算明事理,并非一毛不拔之辈。
奈何长沙这三年来战事频繁,咸丰元年以来,发逆攻打长沙不下三回,每一回都要劝长沙的大户和各大商号乐捐。
为把楚勇留在长沙,长沙绅商业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而今这些长沙富户和各大商号不愿再出银子,徐有壬估摸着是再让他们摊捐,就要动到他们的老本了,有些人不再舍得拿钱出来。
毕竟不是所有的长沙绅商都有黄冕那么高的思想觉悟,能把黄家的所有家底都捐出来助饷。
张亮基猛地站起身,眼中凶光闪烁,他指着徐有壬,一字一句地下令:“你立刻去找到黄服周!告诉他官票照旧发行,抵押之事,就说以湖南一省未来二十年的盐茶杂税收入作保!具体如何措辞,让黄冕去想法子!
即日起,按户派捐!城中富户绅商,按其家资估算,定下数额,一家也不许跑!有敢违抗或藏匿者,以通匪资敌论处,家产抄没,人犯下狱!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
你带着本抚的抚标劝他们捐输助饷,一日之内,务必凑齐江岷樵所需的十五万两银子。
你只管放手去做,不要有什么顾虑,即便是天塌下来,本抚给你先顶着!”
徐有壬听得冷汗涔涔,他知道这是竭泽而渔、杀鸡取卵的最后手段,强行摊派之下,必致长沙绅商怨声载道,甚至可能激起变乱。
可眼下长沙城被短毛围得水泄不通,除了以雷霆手段挨家挨户强行摊捐,似乎也找不出第二条路了。
徐有壬朝张亮基深深一揖:“我便去找黄服周传抚台的钧旨。”
说罢,徐有壬抱着那本沉重的账册,脚步虚浮地退出了签押房。
张亮基喊来抚标左营的一个参将和两个守备,让他们带上左营的抚标兵,襄助徐有壬摊捐派饷。
三个抚标军官领命退出了签押房。
所有人都退出去后,签押房内,只剩下张亮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从南边传来的隆隆炮声。
......
一家欢喜一家愁。
长沙城内的骆秉章、江忠源、张亮基等人愁眉不展的同时,同长沙城隔江相望的岳麓山大营则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较之往日,现在的岳麓山大营显得有些空旷。
岳麓山大营、水陆洲大营的绝大部分兵力皆已渡江抵达长沙城郊的大营。
原本能容纳八万余人的岳麓山大营,现在仅存一个常备团、一个民兵团以及王贯三刚刚从豫东南、皖北带来的一千一百五十余名骑兵,合计仅七千余人。
连战俘营里的战俘都比岳麓山大营的驻军人数多。
除却王贯三刚刚从豫东南、皖北带来的一千一百五十余名骑兵,留守岳麓山大营的两团北殿将士便是负责看押战俘,看管囤积在岳麓山大营的粮秣军需。
岳麓书院的参谋部内,春日的阳光透过木格窗,在巨大的长沙城防沙盘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刚刚和彭刚用完早餐的副参谋长张泽携彭刚脚步轻快地走进参谋部。
“殿下!长沙北郊的最后一个营垒已于昨夜子时被我军攻克!守敌两千三百余人或死或降。长沙城郊再无清军,残存的清军已全部龟缩入长沙城内,成了名副其实的瓮中之鳖。”
早已做好功课的张泽走到沙盘旁前,向彭刚介绍长沙城最新的战况,他拿起指挥杆激动地比划着沙盘上那些代表北殿部队的红色方旗,这些代表己方的部队的红色方旗,如今这些方旗遍布长沙南郊、东郊、北郊,将长沙城城池的模型围住,原本立在城郊,代表清军的蓝色方旗,则全部都被拔掉了。
“工兵团团长刘永固今晨禀报,所有的攻城器械,如云梯、壕桥、爆破用的棺材炮,均已准备妥当,屯于前沿阵地。妙高峰上的梁营长刚刚也传来消息。”
说着,张泽手中指向沙盘上妙高峰位置,那里插着一面显眼的红色圆形旗帜。
“南墙魁星楼段,经我军重炮持续两月轰击,墙体已出现数道明显裂痕,砖土松动,梁营长判断,只要集中火力再轰上一两日,必可轰塌一段缺口!前线各团将士闻讯,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士气高昂至极!殿下,如今可谓万事俱备,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对长沙发动总攻,毕其功于一役!”
现在北殿步兵、炮兵、骑兵俱全,为了能在沙盘上直观地看出己方具体部队的部署,对代表己方部队的红色小旗进行了进一步的细化。
正方形的旗帜代表常备团部队,长方形旗帜代表民兵部队,圆形旗帜代表着炮兵,三角旗代表骑兵。
说完,张泽放下指挥杆,朝一旁的卓化禹递了个眼色。
卓化禹意会,将整理好的文字战报递给彭刚,彭刚接过战报,低头览阅了一番。
看过战报后,彭刚放下战报,走到沙盘前,目光却没有立刻落在长沙城上,而是缓缓扫过沙盘上长沙府周边更广阔的区域南面的衡阳,东面的萍乡,平静地开口问道。
“长沙已成孤城,攻克只是时间问题。最近长沙府周边,特别是衡阳的曾国藩、江西的赛尚阿那边,可有什么新的异动?”
张泽定了定神,迅速在脑中调集近日所有情报,旋即脱口道:“回殿下,周边清军确有动作,但皆不足为虑。
衡阳的曾国藩,确曾派其弟曾国荃率约两千湘勇北上湘潭,做出驰援长沙姿态。但在行进至湘潭以南十里处便停滞不前,构筑营垒观望。
驻守湘潭的李团长察觉后,率麾下苗瑶战兵主动出击,一次夜袭便将湘勇前锋击溃,毙俘湘勇五百六十余人,曾国荃仓皇南窜回了衡阳。此后再不敢北顾。”
说着,张泽手中的指挥杆指向沙盘东侧:“东面江西方向,自彭勇团长攻占萍乡后,江西震动。原西安镇副将、现被清廷擢升为南昌镇总兵的尹培立,会同李孟群之堂弟李剑,集结南昌镇绿营及部分赣勇,约三千余人,西出袁州府,意图夺回萍乡。彭勇团长料敌先机,于半道设伏,大破之。毙俘南昌镇绿营三百八十余人,赣勇二百九十余人,缴获洋枪两百六十余支,三磅洋炮两门。
尹培立、李剑已率残部退回袁州府城宜春,紧闭城门,再不敢出。目前长沙府东、南两个方向的主要威胁,均已肃清。
另外,翼王他们获悉殿下您今日要打长沙,也抽调了些翼殿兵马攻湖口,江西清军这一两个月的时间肯定是没办法再西顾了,我军可以集中兵力,专心于攻长沙一城。”
“主攻方向定在长沙南墙,制定一份详尽的攻城方案。”听完张泽的汇报介绍,彭刚对长沙府周边的环境有了数。
石达开倒是够意思。
虽说根据情报局的情报显示,在安徽、江西当局抽调了部分安徽团练、寿春镇绿营、赣勇、江军前往江苏作战后,翼殿在安徽望江、江西马当前线不再那么被动,压力减轻了些。
可石达开仍是两线作战,需要同时面对留守安徽、江西的清军。
尤其是江西方面的清军,驻防江西的清军数量众多,即便赛尚阿响应了咸丰的号召,抽调了部分赣勇、江军到江苏去了,但赛尚阿麾下的兵力仍旧十分可观,其最为倚重的陕甘营勇全部都还在江西,不曾抽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