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最后一批西殿重伤员登船南返,大沽口的寒风似乎更加刺骨了。
林凤祥站在大沽口炮台上,望着那两艘载着伤兵远去的明轮船消失在铅灰色的海天之际,感觉肩头骤然压下了千钧重担。
韦昌辉带着精锐走了,将天津、静海这两座城池和两万六千多名西殿、辅殿将士的命运不负责任地交到了他手里。
从此刻起,他不再仅仅是西殿的统帅,北伐军副帅,而是这支深陷绝境的北伐残军的主心骨。
困守大沽口的北伐军将士获得了补给,经过七八日的饱餐与休整,将士们脸上渐渐褪去了菜色,恢复了血色。
穿着能抵御寒风的棉衣,肚里有粮,怀里有弹,林凤祥觉得大沽口的将士现在士气可用,可以把握机会,主动出击,打击围困他们的清军。
计议毕,林凤祥精挑细选了一千五百余名恢复得较好的西殿老牌面,饭饱之后摸出大沽口炮台偷袭清军营地。
围困大沽口的清军,是以西陵阿、都兴阿兄弟统带的一千二百黑龙江马队为骨干,辅以三千余直隶绿营和五千多临时征调的本地民团。
在西陵阿、都兴阿看来,大沽口炮台里的长毛早已是瓮中之鳖,缺粮少弹,只要再困上、饿上他们一些时日,便可轻松一鼓而下,不必急于一时,强攻坚固的大沽口炮台。
由于西陵阿、都兴阿都认为弹尽粮绝的太平军不会也不敢主动离开大沽口炮台袭击他们,大沽口炮台周围的清军营垒防备较为松懈。
营地内弥漫着浓烈的大烟味,巡逻的兵丁也缩着脖子搓着手躲风。
直到第一轮密集的劈山炮声如同爆豆般在清军营垒边缘炸响,清军才意识到被长毛偷袭了。
“长毛出来了!”
“敌袭!敌袭!”
......
惊呼声、惨叫声瞬间撕破了营地的平静。
绿营兵和团练或是从帐篷里,或是从火堆旁仓皇爬起,很多人连兵器都没摸到,就被呼啸而至的炮弹打倒。
出击的太平军将士不再像之前那样吝啬弹药,密集的炮击一波接着一波,炮弹落在人堆和马群中,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西陵阿和都兴阿闻变大惊。
都兴阿一把抓起佩刀,怒吼道:“这群穷途末路的发逆居然还敢反扑!马队!跟我上,督战绿营,把他们压回去!”
兄弟二人翻身上马,率领戈什哈和聚集起来的数百黑龙江马队,试图稳住阵脚。
他们挥舞着马刀,驱赶着乱成一团的绿营和民团向前:“顶住!不许退!杀长毛者重赏!”
经过黑龙江马队的努力,终于在乱军中收拢来了三千余直隶绿营团练,黑龙江马队驱赶着收拢住的直隶绿营、团练向前和杀出大沽口炮台的长毛作战。
岂料前方的绿营团练刚与太平军的接阵,便被太平军火力异常凶猛密集的铳炮打得七零八落,掉头就跑,反而冲乱了黑龙江马队的阵型。
“废物!”
西陵阿急得眼睛都红了,马刀一挥。
“黑龙江马队的兄弟,跟我冲!踏平这帮长毛!”
他坚信,只要黑龙江马队发起冲锋,一切都会好起来,就能把这伙胆大包天的长毛冲垮。
蹄声如雷,聚拢起来的一千一百余骑驰骋于华北平原,向正在冲锋的太平军扑去,气势骇人,大有气吞山河如虎之势。
然而,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弹药匮乏的疲敝之师。
迎接黑龙江马队的,是更加密集的铳炮声。
铁砂、铅弹如雨点般泼洒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马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死亡之墙,人仰马翻,惨嘶连连。
都兴阿正怒吼着策马前冲,一发不知从哪射来的劈山炮子呼啸而至,正中其胸腔,整个人如同破布口袋般从马上飞起,重重摔在冻硬的土地上,当场毙命。
“哥!”
眼睁睁地望见兄长郭贝尔·都兴阿被长毛一炮打下马,西陵阿目眦欲裂,悲吼道。
就在此时,一阵密集的流弹飞来,他只觉得右腿一麻,传来的剧痛险些令他栽下马背。
西陵阿低头一看,鲜血已经浸透了马裤裤腿。
“主子!主子受伤了!”
“长毛的火力太凶了!”
“顶不住了!马队损失太大了!”
......
西陵阿身边的戈什哈不由得惊呼。
身边戈什哈的呼喊和眼前惨烈的景象,让西陵阿从悲愤中清醒过来。
他看着前方依旧稳固、火力凶猛的太平军军阵,又瞥见已经彻底崩溃、四处逃散的直隶绿营和民团,知道大势已去。再打下去,黑龙江马队这点老家底恐怕都要赔在这里。
“撤!……撤退!”
西陵阿忍着剧痛,咬着嘴唇下达了撤退的命令,旋即调转马头,在戈什哈们的护卫下,一边疾驰而逃,一边发出怨毒而不甘的咒骂。
主帅一逃,围困大沽口的清军彻底崩盘。林凤祥率领太平军趁势掩杀,追亡逐北。
这一战,林凤祥所部太平军毙杀黑龙江马队二百四十余骑,西陵阿之兄,满洲正白旗协领郭贝尔·都兴阿当场毙命。
另毙俘直隶绿营五百余人,民团溃散被俘者更是高达一千六百之众。
战场上遗弃的兵器、盔甲、帐篷辎重无数。
更让林凤祥惊喜的是,清军营地中还有未来得及转移的九百余匹牛马骡驴、现成的辎重车辆以及两千二百五十余石粮食!
这是他们自被迫撤离京师城郊以来,取得的最为辉煌,缴获最为丰厚的一场胜利。
久违的笑容出现在北伐军将士们的脸上,大沽口炮台附近的北伐军士气为之大振。
林凤祥还没庆祝大捷,便迅速下达了新的命令:“抓紧时间打扫战场!能带走的粮秣、牲口、火药全部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轻伤弟兄照看重伤员,其余人,立刻整队!”
林凤祥、李开芳深知,此战虽胜,却仍未扭转敌我之间的态势。
天津、静海等地的清军相对北伐军而言仍旧具绝对优势。
清军主力很快会反应过来,他必须趁清军混乱,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将大沽口和此次战役缴获到手的物资迅速运输到北伐军的大本营天津,收拢所有的北伐军将士向河南南阳方向突围。
不过三个时辰,大沽口炮台燃起了冲天大火,烈火中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吼叫声,撤离大沽口炮台之前,林凤祥摧毁了大沽口炮台,并处理了清军俘虏。
北伐之初,北伐军对待清军除了旗兵以外俘虏的态度较为宽容,甚至还收编了不少绿营团练。
他们对清军俘虏宽容,可清军对北伐军,特别是是广西、湘南籍贯,即清廷口中的广西老长毛,湘南老长毛一点都不宽容。
尤其是进入直隶后,清军对付北伐军俘虏的手段令人发指。
除却落入胜保之手的太平军俘虏境况会好些,落入其他清军将领手里的俘虏,能落的个痛快都算是幸运的。
遂随着北伐军的境况急转直下,北伐军对清军俘虏,连同民团在内,也不再如北伐初期那般宽容。
更何况林凤祥现在是要突围,虽说从清军手里缴获了一些物资,可那也不过是九千人十一二天的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