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凤祥的问题一经抛出,他周遭的西殿将领们也屏住呼吸,眼巴巴地望着唐正才,一张张瘦削,饱经风雪的脸上,写满了和林凤祥同样的渴求和疑问。
深入敌后,孤军奋战一年多,没有什么比翘首以盼的援军更能振奋人心。
面对林凤祥如连珠炮似的发问,望着一双双殷切渴求的眼睛,唐正才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似的,一时无言。
虽说此番带着船队北上大沽,给北伐军带来了些许希望,但唐正才也清楚他所带来的这些许希望,与眼前这些西殿将领所期盼的希望相去甚远。
唐正才深吸了一口带着呛人烟气的冰冷空气,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咳嗽过后,唐正才缓缓摇了摇头,硬着心肠道开口告诉了他们真相:“林丞相,诸位兄弟,来的……只有我,和这火轮船运载的粮秣、军械、被服药品,没有援军。”
此言一出,漏风的营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燃着的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听着格外刺耳。
林凤祥脸上激动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慢慢变得苍白,眼中的灼灼焕彩,一点点黯淡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失落。
林凤祥麾下的土营指挥黄益芸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带着侥幸的心理问道:“方才我还在大沽口的炮台看到火轮船上明明有很多人,他们不是援军?”
唐正才苦笑着摇了摇头,解释说道:“他们是我从上海、宁波、福州雇佣的船员,只负责运输物资。”
唐正才和船队里的西洋船员、开埠口岸的华人船员签订的是运输合同,不是雇佣兵的合同,无权命令他们参战。
“没有……援军?”黄益芸闻言失声喃喃道,声音里头竟还带着些哭腔。
唐正才说道:“北王在湖北的压力也很大,西面要防着四川的清妖,北面要顶住豫、陕两省的清妖,东面九江虽下,但要和翼王一起防着安徽、江西的清妖,南面长沙的十万清军亦虎视眈眈。北殿四面强敌环伺,兵力捉襟见肘,实难抽调大军北上。”
唐正才瞥了一眼紧紧抿着嘴唇的林凤祥,继续开口把话说完:“北王深知北伐兄弟孤悬北方,浴血苦战,无日不心系于此。他言道,纵使湖北再难,亦不能坐视北伐将士饥寒交迫、械弹两缺。
故北王倾尽北殿圣库之余力,多方筹措,又耗费巨资,雇佣火轮船队,命我不分昼夜,务必将这批救急物资送到诸位兄弟手中!
大沽口外的火轮船上有稻米、麦豆、腌肉、盐巴,有棉衣、皮袄、鞋袜,有火药、铅弹、炮子,还有治疗冻疮风寒的药,北王说这批物资或可稍解燃眉之急,助北方的兄弟们再多撑些时日。”
经过唐正才一番言语,营房内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西殿的将领们清楚,自太平军主力撤离武昌,留守武汉三镇的北殿是以一殿之力将湖南的追兵挡在了洞庭湖,逼得赛尚阿不得不带陕甘营用经陆路取道插岭关、进入江西萍乡,为太平军主力东下席卷江南争取了时间。
北王远在武汉三镇,在面临如此大的压力之下,却能挂念着他们,挤出这些物资,不惜重金雇洋船冲破风险送到大沽口,这份心意已是极为厚重。
北王如此仁厚义气,他们又有什么理由再奢求北殿派遣援兵。
再者,西殿、辅殿和北殿互不统属,彭刚也没有发兵救援他们的义务。
相形之下,西殿、辅殿主力奉东王、天王之命北伐的一年多来,他们可没见天京方面给他们送来一兵一卒,一枪一弹,一粮一盐。
作为西殿宿将,北伐军的副帅,林凤祥的心思要比他手底下的那些西殿将领细腻一些。
唐正才的这番说辞说辞,林凤祥自然是不会全信。
林凤祥甚至觉得唐正才的说法有些自相矛盾。
北殿西面要防着四川的清妖,北面要顶住豫、陕两省的清妖,说明北殿现在掌控的区域已经不再局限于武汉三镇一隅之地,很可能占领的湖北全境。
不然为何要防着川、豫、陕西三地的清妖。
北殿的处境绝没唐正才说的那么艰难,以北王的本事,也绝不可能在湖北会如此被动。
可不管怎么说,北殿对北伐军的帮助是实打实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林凤祥是西殿将领中和彭刚接触最多的一位。
想到彭刚,林凤祥不由得想起当初他从作为先锋从平乐府北上,途径桂林府大圩镇时的情景,当时彭刚就劝他说桂林城高池深,难以速克,要是奇袭未能拿下桂林就放弃桂林继续北上,没必要死磕桂林。
出广西北上长沙之际,彭刚也劝阻过西殿,不宜冒进攻长沙。
北伐前夕,彭刚又公开反对杨秀清长驱直入,疾驰幽燕的战略,主张即便要北伐,也应当稳扎稳打,沿运河缓慢向北推进,先取江苏,打通北上的后勤交通线,再取山东,撤京师之藩篱。
事实证明,彭刚的三次建议都是正确,如果当初萧朝贵不刚愎自用,虚心采纳了彭刚建议,萧朝贵便不会死在长沙妙高峰。
此番北伐,杨秀清若采纳了彭刚稳扎稳打,缓图京师的建议,西殿和辅殿能不能北伐成功另说,至少不会折损如此之多的兄弟。
遗憾的是彭刚的三次建议,没有一次被采纳,无论是生前的西王,还是现在的东王,对北王都颇为警惕,成见颇深。
思及于此,林凤祥感慨良多,一度萌生了如果是由北王节制诸王,总揽天国军政大权,会不会更好一些。
只是很快,林凤祥立马收回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林凤祥抬眼看向唐正才,向唐正才表示由衷的感激:“烦请唐总制回去后务必转告北王殿下,北伐全军将士,铭记着北王的恩情高义!此恩此情,我林凤祥,没齿不忘!湖北艰难,北王仍能念着北方的兄弟,千里送粮秣,我感佩于心!”
唐正才用力点了点头,说道:“林丞相放心,话一定带到!物资卸运事宜,我即刻安排,必以最快速度交付贵军!”
......
北伐军士卒们尽管冻饿交加,干起活来仍旧是干劲十足,如蚂蚁般穿梭于火轮船与大沽口炮台前的临时堆场之间,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棉衣、一桶桶弹药扛下船。
林凤祥携唐正才站在大沽口炮台上,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
林凤祥忽然侧过身,问唐正才道:“唐总制,北王遣你不远千里,冒险送来这些救命物资,想来应该不止是让你当个押粮官吧?北王可还有别的交代?”
唐正才从衣领内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用油纸仔细包裹、火漆封缄的信件,双手递给林凤祥:“此乃北王殿下命我转交给林丞相的书信,嘱我务必面交丞相。”
林凤祥神色一凛,接过信,迅速拆开,递给一旁的亲随,让亲随念给他听。
听着信中的内容,林凤祥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微扬。
信中,彭刚直言北伐军当下困守一隅,外无援兵,内乏久持之粮秣军需,已是危如累卵。
继而笔锋一转,告知林凤祥,北殿已经攻占了豫南重镇南阳府,若北伐军愿设法向西南方向运动,尝试向河南南阳府境内突围。北殿会倾力接应,帮助他们突出清军重围。
恰在此时,闻讯赶来的李开芳听了北王来信的内容,瞥了一眼停泊在大沽口炮台附近水域的火轮船,开口说道:“既有现成的舟船在此,何不由海路南下?岂不比陆路跋涉,面对清妖马队的拦截要稳妥快捷?”
李开芳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北伐军人数过多,船队一次带不了许多人南返,撑破天一次也只能带走两千多人。
林凤祥提醒李开芳道:“开芳,你我、连同辅王麾下,连伤病号在内尚有近三万余新老兄弟,这区区九艘火轮船,如何载得动?”
说着,林凤祥他转向唐正才,向唐正才表示歉意:“唐总制,开芳也是心急,言语唐突了。”
唐正才说道:“李丞相所虑,亦是常情。”
如果这支船队是北殿自己的,运载北伐军南归自然不是什么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