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这支船队是唐正才奉彭刚之命雇佣而来的。
雇佣这支船队,北殿所费不赀。
仅船资一项,北殿圣库便支出了三万八千六百余两白银,还不包括采购这批粮秣被服军械的开销。
南归时顺路捎一些行动不便的北伐军伤病号没问题,可要指望船队把所有的北伐军运输回南方,却是有些异想天开。
且不说北殿圣库的财帛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可能为了北伐军继续耗费巨资延长雇佣这支船队的期限。
再者,船队一来一回需要时间,清军又不是木头人,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平军自大沽口乘坐火轮船南返而无动于衷。
等下次回到大沽口,大沽口还在不在太平军手里都两说。
仅靠船队里的九艘火轮船,不可能将所有的北伐军运回南方。
李开芳闻言脸色微红,意识到自己先前想得过于简单了,不再提此事。
去岁韦昌辉、林凤祥皆曾向天京方面请援,奈何太平军南北之间的通讯为清军所截,北伐军一直难以和天京、武昌方面保持信息通常,消息十分闭塞,林凤祥尚不清楚天京方面是否已经派出援兵,如果已经派出援兵,援兵又已经抵达了哪里。
唐正才是从天京来的,应该知道些天京方面援军的情况。
林凤祥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问道:“唐总制,天京方面……可有北援大军出动?若已出发,如今到了何处?”
唐正才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停顿沉默让林凤祥和李开芳的心都不由自主地往下坠。
唐正才告诉了他们实情:“不敢瞒二位丞相,东王和天王确已派出援军,由秦日纲、赖汉英、曾立昌、陈仕保诸将统率,沿运河北上。
不过听说援军行至高邮州一带,便遭遇清妖重重阻截,战事胶着。援军主力……恐怕仍在江苏境内缠斗,短期内怕是难抵直隶。”
“还在江苏?!”李开芳得知秦日纲、赖汉英等人的北援大军居然还在江苏境内,感到十分失落。
“这……这如何来得及!”
他们在这里日日盼,夜夜想,苦苦支撑。
盼的就是天京的生力军能突然出现在地平线上,扭转这绝望的战局。可如今,这希望似乎比天边的星辰还要遥远。
两人的神情唐正才看在眼里,他不再多言,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封同样仔细封好的信,递给林凤祥:“这是北王殿下写给辅王的亲笔信。殿下嘱咐我,若见不到辅王,便请林丞相代为转交。”
“唐总制放心,此信我必遣最可靠的兄弟,速速送至天津辅王处。”林凤祥将信贴身收好,随即唤来一名跟随自己多年的亲兵。
“你带两个得力弟兄,即刻动身,乘快马赶回天津,面见辅王,将此北王亲笔信呈上。路上务必小心,清妖马队游骑甚多。”
“遵命!”那亲兵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林凤祥再次递出的信件,小心纳入怀中最里层,行了一礼,便匆匆转身而去。
在天津的韦昌辉收到来信,得知天津有船,绝境之中的韦昌辉犹如落水即将毙命之人抓到了一根从岸上抛来的绳索。
韦昌辉留下吉文元守天津,他自己则和弟弟韦志俊带着韦家亲族、三千辅殿刀牌手和老牌面,冲破清军的封锁来到大沽口。
到了大沽口,韦昌辉以自己重病为由,带着韦家亲族、三千辅殿刀牌手和老牌面要求登船南下。
韦昌辉的要求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林凤祥和李开芳的心头。
这位北伐之初也曾意气风发的辅王,北伐军的主帅,在这关键时刻来到大沽口不是和他们探讨如何突围,而是以重病为由,要带着韦家亲族和辅殿最精锐的刀牌手、老牌面,即刻登船南下,返回天京。
一年多来,北方的苦寒,北伐的挫败、绝望,像无形的锉刀,逐渐磨平了韦昌辉当初那点棱角和野心,如今韦昌辉心里只剩下对温暖南方、安全后方的渴望。
韦昌辉一刻也不想再在这冰天雪地、缺衣少食的绝境中多待了。
“辅王!”
李开芳第一个炸了,他猛地往前踏上几步,脸色因愤怒涨得通红,连日来的焦虑、对援军的失望、对现状的愤懑,此刻全都化作冲顶的怒气,竟不顾上下尊卑,指着韦昌辉的鼻子骂道。
“你这是临阵脱逃!你说你病了?我看你是病了,只是害的是贪生怕死之病!弟兄们还在天津、静海血战,多少老兄弟埋骨他乡,你身为辅王,竟要抛下全军将士独自逃命?!”
李开芳此言虽然说得在理,不过也有失偏颇,韦昌辉没有抛下全军独自逃命,而是带走了辅殿精锐。
这比韦昌辉一人独自逃命要更糟糕。
“放肆!”韦昌辉勃然大怒。
“李开芳!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对本千岁指手画脚,出言不逊,本王确有重恙在身,需回天京静养,此乃天父之意!你等在此好生坚守,待本王回京,必奏明天王东王,再发大军来援,为尔等解围!”
韦昌辉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没有任何的说服力。
大沽口的西殿将领群情激奋,李开芳甚至要和韦昌辉身侧的韦志俊打了起来。
林凤祥一把死死拉住几乎要冲上去的李开芳,他看向韦昌辉的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失望。
他拦住的不仅是李开芳,也是他自己心中最后一点对韦昌辉和天京那几位王的幻想。
有些人的信仰和兄弟情谊,在绝境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开芳,住手。”林凤祥的声音异常平静。
“既然辅王殿下圣体抱恙,需回天京将养……那便请殿下登船吧。北地苦寒,确不利于养病。”
说着,林凤祥他松开了李开芳,侧身让开了道路,甚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冷着脸请韦昌辉登船。
韦昌辉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羞愧,又像是松了口气的庆幸。
他不敢再直视林凤祥的眼睛,更不敢看周围那些渐渐聚拢过来、眼神各异的西殿北伐军士卒,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对身后的韦志俊及一众韦家子弟、辅殿精锐刀牌手喝道:“我们走!”
韦家亲族、辅殿刀牌手、老牌面如蒙大赦,纷纷涌向停泊在岸边的那几艘明轮船,争先恐后登船。场面一时有些混乱,甚至发生了轻微的推搡踩踏。
唐正才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走到脸色铁青、沉默如石的林凤祥身边,低声道:“林丞相,我会留两艘船给林丞相,用于转运西殿负伤的老兄弟南下。”
林凤祥身躯微微一震,转头看向唐正才,抱拳深深一揖:“唐总制高义,这份恩情,林某与西殿弟兄铭记在心!”
唐正才摆了摆手,说道:“林丞相,别的我便不多说了。连主帅都已丧胆失魂,你们在北方孤城已难有作为。如今你手里有了这批粮秣军需,军心暂稳,正是抉择之时。
是继续困守这两座迟早被攻破的孤城,还是趁着尚有气力之时,突围搏出一条生路,还望林丞相早做决断。”
说罢,唐正才命人拿来一副舆图交给林凤祥,随即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韦昌辉所在的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