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梢头,夜色如墨。
虽说北殿将士已经拿下妙高峰,妙高峰的战事已经结束。
但为了迷惑南墙的清军炮兵,营造出峰顶的楚勇、广府兵仍旧在抵抗的假象,峰顶和峰腰处的北殿将士仍旧不会不时放几轮排枪,打几轮炮。
背对长沙城南墙的妙高峰一侧。
在铳炮声的掩护下,炮兵和工兵不是忙着调整刚刚缴获的,尚能使用的八门千斤以上的红夷大炮和九门小洋炮,便是忙着将峰下、峰腰处的小拿破仑炮、三门十八磅长官加农炮乘着夜色的掩护抢运上妙高峰顶。
工兵团团长刘永固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发号施令:“左!左!往左一点!滚木垫稳当!加把劲——嗨哟!
动作都给我麻利点!天亮之前不把炮全都拖上峰顶,峰顶的兄弟就要挨清军的炸啦!”
低沉的号子声从数百个胸膛里迸发而出,与滚木碾过碎石发出的闷响、牛马粗重的喘息声混杂在一处。
小拿破仑炮作为野战炮,全重六百五十多斤(1库平斤约为596.8克),重归重了些,但只要道路状况良好,短距离牵引运输的难度不是很大。
难牵引拖曳的是每门重达三千多斤的十八磅长管加农炮。
妙高峰下三门十八磅长管加农炮此刻已经被炮兵兄弟分解成炮管与炮架,分别捆绑在特制的硬木拖橇上,由畜力和人力牵引运输。
硬木拖橇的最前头是四头犍牛并辔齐驱,犍牛鼻孔喷着白气,四蹄死死抵着地面;两侧和后头则是用肩膀顶着撬杠前进,脖颈上暴起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数十名健壮工兵。
每往峰顶方向前进一步,牛蹄人腿都像是从泥潭深处生生拔出来一般艰难。
遇到陡坡,预先铺设的滚木便派上用场,圆木在重压下发出吱嘎的惨叫,不时有滚木被沉重的炮身压碎,立刻有组长、排长喊着号子补上新木。
途径转弯处受困,拖橇倾斜,几乎翻倒时,总有数十双手从黑暗中伸出,冒着被轧伤压死的风险死死托住硬木拖橇。
忙活到子夜时分,工兵团的将士们终于将十二门小拿破仑炮,三门十八磅长管拖到了峰顶。
抵达峰顶,刘永固一屁股瘫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随行的工兵团将士也瘫成了一团烂泥,气喘连连,连抬起手臂抹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望着替补上来的工兵团将士在炮兵兄弟的指引下,将大炮牵制至早已选定的炮位,把那黑洞洞的炮口缓缓调转向北,对准长沙城。
东方泛出鱼肚白时,长沙南墙负责瞭望妙高峰的清军终于察觉到了妙高峰上的异样,发现妙高峰已经易主,疯狂地发炮轰击妙高峰峰顶,试图杀伤妙高峰峰顶的北殿将士,阻止北殿将士在妙高峰顶架设大炮轰击长沙城。
然为时已晚,炮兵营、水师炮兵、以及工兵团的将士经过一整夜的忙碌,大部分火炮已经就位。
面对长沙南墙清军炮击,操持重炮的炮兵从容不迫同长沙南墙的清军炮兵奋起还击,双方进入到了激烈的炮战状态。
北殿大军在长沙南郊立营未久,长沙南郊的野战医院医疗条件有限,加之妙高峰一战伤亡有些超出预期,南郊营垒的野战医院军医人手不足。
为减轻南郊大营野战医院的压力,程大顺吊着受伤的左臂,带着两百多名尚能动弹的轻伤号登上了前往西岸岳麓山大营野战医院的渡船。
彭刚与罗大纲早已得知妙高峰一役伤亡较大,两人先是来到了岳麓山大营的野战医院探视妙高峰一战负伤挂彩的轻伤号。
见到程大顺吊着胳膊走来,彭刚的目光落在他裹得严实的左臂,又上移到他那张被硝烟熏黑却依旧带着笑意的脸。
程大顺从他在平在山红莲坪烧炭时就是他的学生,如今已是一团主将,攻城拔寨时却还是存留有着起兵之初那股子不要命,身先士卒的冲劲。
彭刚伸手轻轻拍了拍程大顺未受伤的右肩,说话的语气里虽带着责备之意,眼里却藏不住对程大顺的赞赏:“大顺啊,你现在是带数团人马的团长,不是当年领百来个老兄弟摸营冲锋陷阵的连长了。该让新人顶上去的时候,就得放手给新人个机会。”
程大顺嘿嘿笑了两声,说道:“妙高峰一战太重要,让新人上我不放心,再者,我是殿下的学生,不能给殿下丢份。殿下放心,我心里有数,这点小伤不碍事。”
说着,程大顺神色变得严肃,向彭刚如实汇报了妙高峰的情况:“殿下,这次妙高峰碰上的楚勇不一般。装备精、火器猛还在其次,那份死守的狠劲,跟三年前全州狮子岭那会儿简直天壤之别。
乌兰泰留下的广府兵也是硬茬,比寻常绿意团练难对付。如今这两支硬骨头全缩在长沙城里,看样子是打定主意凭城死守了。攻长沙,要付出的代价恐怕要比攻襄樊、南阳时大得多。”
比起自己身上的伤,程大顺更忧心攻打长沙城的战事。
当初在广西全州狮子岭同楚勇遭遇,面对北殿大军的包围,有江忠源亲自坐镇的楚勇面对北殿大军的包围,可是连夜突围,逃窜回了新宁山区,并无死守狮子岭的勇气。
如今守卫妙高峰的楚勇、广府兵不过是其中一支偏师,他们尚且付出了有史以来单次战役最大的伤亡。
攻打重兵、精兵云集的长沙城又要填多少人命进去?
受彭刚早期作战的影响,讲武堂一期生、二期生、三期生这三届彭刚亲自带出的军官都很爱惜麾下士卒的性命,尤其是爱惜老卒的性命。
妙高峰一战,程大顺之所以愿意身先士卒,亲自率领尖兵攻坚,便是希望凭借自己丰富的一线作战经验,攻打妙高峰峰顶时能少折损些士卒。
彭刚静静地听着,目光投向不远处湘江对岸那巍峨的城墙轮廓,缓缓开口说道:“以前不打长沙,是时机未到,外部环境不允许。如今既已发兵动手,唯有勇往直前,一举拿下长沙。
前几次我们进兵湖南,都未曾和楚勇交手,削弱楚勇,反倒给了江忠源养精蓄锐、打磨刀锋的时间。若是再容他在长沙养锐个一两年,楚勇只怕会更难啃。
眼下这一仗,我们便是要趁清廷还没来得及把楚勇这把利刃炼到极致,就把它砸断在砧板上。”
此一时,彼一时。
早期流动作战,尤其是在广西境内作战期间。
彭刚用兵很小心谨慎,不打没把握的仗。
面对浔州府府城桂平、柳州府府城马平、和广西省垣桂林这些有清军重兵把守的坚城都选择绕着走,尽量避免打攻坚战,更喜欢和清军打野战。
那是因为起兵之初家底太薄,容错率低,稍有不慎便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不得不谨慎行事。
而今彭刚有了稳定的兵源地和税基,不再是无根之萍,承担得起更大的损失,原来的那套战术思想已然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有些观念也需要改变。
言毕,彭刚转身走进伤兵营棚,挨个查看轻伤员伤势,温言询问,抚慰勉励。
罗大纲临走前也对程大顺说道:“好好养伤,弟兄们不会白流血。”
待探视完毕,彭刚和罗大纲片刻未停,登船渡过湘江。
前往湘江对岸南郊营地探视重商号,激励南郊营地将士们的士气。
......
北方的春天来得比南方迟,华北平原上的寒风依旧冷冽如刀,割得人脸生疼。
北伐军主帅辅王韦昌辉裹着一件去年攻占天津城时缴获的旧貂裘,仍觉得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伫立在天津城的城墙上,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空荡荡的地,忧心忡忡。
北伐的路走到这里,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们自渡江攻占浦口北伐,势如破竹,一路摧枯拉朽,连克数十城,兵锋直抵京畿。那时何等意气风发,仿佛推翻这腐朽清妖妖廷只在指顾之间。
可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清廷在北方的统治力,低估了京师城城墙的巍峨与厚重。
在京师城城郊血战大半年,无数从广西跟出来的老兄弟,湘南投军的悍卒,像被磨盘碾过的豆子一般,在京师城郊被碾成齑粉。到底还是没能叩开京师城的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