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指着沙盘上湘江与妙高峰之间相对平缓的河岸区域说道:“内河风平浪静,在内河卸炮要比在颠簸的海上容易很多。我建议选择猴子石码头的这片河湾。这片岸滩较硬,坡度小,距离妙高峰山脚也近,直线距离约一点五英里,在这里卸炮最合适不过。”
约翰顿了顿,继续补充了些舰炮卸船的技术细节:“我们不能依赖船上的起重吊杆,它们设计用于吊运小艇和货物,用船上起重吊杆的吊运这些火炮并越过船舷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我提议采用组合滑道法。”
说着,约翰拿起几个代表船只和火炮的模型,在沙盘边向众人演示。
先将武昌号、汉阳号、九江号并排紧靠在岸边,用缆绳与岸上预设的坚固锚点多向固定,形成稳定平台。
然后搭建复合滑道,拆除部分选定火炮的甲板位置的舷墙。
从甲板到河岸,用双层厚木板铺设一条宽度超过炮车的坚固斜坡滑道,坡度控制在十五度以内。在滑道上涂抹大量牛油和肥皂混合的润滑剂。
随后在舰炮炮炮车底部垫入硬木滚杠。
再使用船首主锚链绞盘作为主牵引力来源,通过多组滑轮组控制方向,用缆绳连接火炮。
岸上也要准备三队共六十头的健牛或者大型挽马,通过另一套滑轮组同步牵引,辅助控制舰炮移动的速度。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船上绞盘缓慢放出,岸上牛马进行同步牵引,利用重力与牵引力的合力,让两吨多重的舰炮匀速可控地沿滑道滑行上岸。
滑道两侧安排大量手持撬棍和枕木的工兵,随时准备制动和调整方向,避免舰炮滑偏。
约翰说的头头是道,彭刚一度怀疑这厮是不是在参加美墨战争期间做过这种的事情,或者他叔父辈将第二次独立战争期间的经验传授给了他。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美军高级军官,尤其是将领出身于军事世家的情况非常普遍,三代陆军人的守望,三代海军人的守望的现象比比皆是。
例如受父兄影响,十四岁就加入美国海军,以打开日本国门的壮举而名垂美日两国青史的马休·佩里,便是出自美国早期最著名的海军世家之一的佩里家族。
皮埃尔扶着下巴补充说道:“这方法比直接吊运安全得多。关键在于要控制好速度,防止炮车在斜坡末端失控冲撞。我们需要在滑道末端设置由沙包和巨木组成的缓冲区。”
刘永固接过话茬:“舰炮上岸只是第一步。从河岸到妙高峰山脚是平路和缓坡,约莫四五里,这一段舰炮容易拖曳;从山脚到妙高峰顶是山路,坡度较大,约两里,这一段舰炮拖曳的难度比较大。想把这些大家伙运到妙高峰顶,不仅要工兵团的将士齐上阵,还要许多大牲口啊。”
“大牲口我给你们工兵团调,你们先把炮弄上岸。”彭刚说道。
只要舰炮能上岸一切都好说,堆人力畜力能解决的问题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翌日清晨,坐镇湘江东岸阵地的副帅李奇如期对长沙南郊的妙高峰周边猴子石、金盆岭等处的清军营垒发起进攻,为水师、工兵团在猴子石卸炮、后续攻打妙高峰扫清障碍。
北殿步兵如同靛蓝色潮水一般,沿着猴子石周围的阵地向上猴子石漫卷而去,重炮营的十二门小拿破仑炮在构筑的炮兵阵地上喷出团团白烟。
第一轮炮弹就掠过了猴子石清军营垒夯土墙,砸进了猴子石营垒,把瞭望塔连同上面惊惶的旗手一同掀翻。
许多连号褂都没来得及穿整齐长沙协的绿营兵从营帐里跌撞而出时,目之所及皆是乱成一团,同样跌跌撞撞的同僚。
耳朵听到的,则是不绝于耳的铳炮声。
猴子石前线的团练刚和短毛步兵接战就丢了防,被短毛大炮排枪打溃的清军营勇如受惊的麻雀般四散奔逃,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营垒内倒是有十几个有种的炮兵操持几门劈山炮还击,但在暴露了位置后,很快被短毛炮兵精准的反制炮火给打成了哑巴。
溃败如同瘟疫一般开始蔓延,当第一个长沙协绿营的把总扔掉腰刀带着麾下的绿营兵往长沙城内溃逃时,猴子石、金盆岭等地的清军闻风而逃,整营整哨的人就开始跟着跑,兵器丢了一路,仿佛这些兵器不是保命的家伙而是烫手的炭火。
坐镇城南的湖南布政使徐有壬此刻脸色白得跟是涂了层粉似的,他看着远处各营垒升起的黑烟,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手里的千里镜都在抖。
短毛这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啊,一上来炮弹就跟不要银子似的往他们营地里招呼,步兵更是直接奔着他们的大营而来。
也怪长沙协绿营和团练太不中用,面对短毛的攻势,连一点还手招架之力都没有。
朱孙贻从旁一把抓住徐有壬的胳膊:“徐大人!你还在等什么?!不能再犹豫啦!等短毛贼兵合围,你我皆成瓮中之鳖矣!南郊的阵地守不住啦,拢兵回长沙城内吧!”
朱孙贻昨天已经从湘江东岸的炮台跑过一次了,这次再跑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心理包袱。
跑一次是跑,跑两次也是跑,即便回城后骆秉章、张亮基怪罪下来,罪名也没什么区别。
与其在城南大营等死,不如拉着徐有壬一起跑。
至于治罪,他们两人一个是从四品的知府,一个是从二品的布政使,即便骆秉章再气,也无权马上处置他们。
更何况南郊的营垒不是他们不想守,而是真的有心无力,实在守不住。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恐惧,他们都怕像丧家犬一样被困在这在短毛大军的冲击下岌岌可危的营垒里。
“撤!回长沙!”
徐有壬不再矫情,迅速下达了撤退回长沙城的命令。
撤往长沙的命令下得匆忙,周遭的清军兵勇仍旧是乱糟糟一片。
徐有壬和朱孙贻在第一时间只收拢了四五百亲兵,两人被亲兵簇拥着夹在中间,他们身前身后,则是乱哄哄跟着跑的长沙协绿营残兵和团练。
他们刚出营门,侧翼就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起初闷如远雷,旋即变成震地的惊雷。
黄大彪的教导营龙骑兵和王藩的骑兵营,蛰伏已久的教导营和骑兵营像两把早就磨利的镰刀从杀出,准备收割南郊营垒的清军溃兵,扩大战果。
溃兵像被狼群驱赶的羊群,骑兵刀砍进后背时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只有闷响和鲜血喷溅的滋滋声。
有人跪地求饶,但狂奔的战马根本停不住,铁蹄从他们身上踏过去,留下一滩不成形状的肉泥。
黄大彪带着龙骑兵在外围游弋,用火帽枪点射那些还想结阵抵抗的小股溃兵。
但连这点抵抗迹象也很快消散了,从金盆岭到长沙城南门这几里路,成了名副其实的死亡通道,到处是倒伏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
尸体铺了满地,血渗进早春刚解冻的泥土里,马蹄子踩上去又黏又滑。
王藩杀到兴起,一度追到了离城墙不足两百步的距离,他甚至能隐约看到城垛后面那些楚勇、广府兵惊惶的身影。
随后城墙上升起一团团白烟,那是长沙南墙上的楚勇在开炮驱赶他们。
炮声来得迟了些,但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让所有追击的骑兵本能地伏低身子。
一发实心炮弹落在王藩左前方十几步左右的区域,炸起的土石砸得战马惊嘶。
“撤!”
见南墙上的炮兵已经发炮,为避免不必要的伤亡,王藩见好就收,下达了撤退的命令,收拢骑兵回营。
骑兵们勒转马头像退潮的潮水一般撤出火炮射程,南墙上的楚勇陆陆续续又打了几炮,但对他们已构不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