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高峰?”
罗大纲听到这个熟悉的地名,眉头不由自主地一皱,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忌讳之色。
他犹豫了一番,还是继续开口说道:“当初西王便是殒命于妙高峰,这地方有些不吉利。”
太平军第一次攻打长沙,彼时的太平军二号实权人物萧朝贵便是在妙高峰上中炮而亡。
萧朝贵殒命于此后,长沙坊间又盛传妙高峰底下是某位王侯的陵寝,长毛伪王踩在人家的坟堆上攻打长沙城,触怒了这位埋在妙高峰下的王侯被收走了。长沙大士绅周焕南甚至在妙高峰建庙宇祭拜。
罗大纲对鬼神的态度素来是敬而远之,不怎么信这番说辞,可这些风言风语听多了,罗大纲难免觉得妙高峰这地方有些不祥。
彭刚闻言不禁莞尔,他却是没那么多忌讳,不信这个邪。
从纯粹的军事地理角度看,城南的妙高峰方向确实是太平军攻打长沙时理论上最有利的进攻方向。
萧朝贵和曾水源、林凤祥、李开芳这些西殿将领大老粗归大老粗,但在军事上的天赋没得说。
妙高峰是长沙城南的制高点,海拔约七十米,相对长沙南墙高出了约四十米。
占领此处可以架设火炮能直接俯击城中,对守城清军构成巨大的心理压力和实际威胁。
妙高峰紧邻湘江和主要陆路通道。控制此地可以威胁甚至切断亦可切断清军外援通道,尤其是城南的猴子石、新开铺等第码头和通道。
长沙城墙在东南角一带因地形复杂,相对不如北面、西面坚固,是长沙城墙中较为薄弱的一环。
从妙高峰可以直接攻击相对脆弱的南门(黄道门)、魁星楼和学政衙门(今第一师范所在地)等要地。
太平军第二次攻打长沙期间,杨秀清最先从南墙取得突破,轰塌了城南魁星楼附近的一段城墙也证实了西殿当初选择占领妙高峰,主攻南墙的策略是正确的。
萧朝贵之所以饮恨妙高峰,并不是因为萧朝贵选择的进攻方向有问题,而是萧朝贵太过急功近利,在战场上太过张扬,给了长沙城内的清军可乘之机。
彭刚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着那熟悉的家常味,待咽下后,他才淡然笑道:“大纲,你也是刀山火海里闯出来的老将,怎么还信这些?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妙高峰雄踞长沙城南,地势隆起,是南郊距长沙城南城墙最近、视野最开阔的制高点。
只要拿下它,把我们的炮搬上去,就等于在长沙守军的头顶悬起一柄重锤,炮火可以直接覆盖黄道门、魁星楼以及长沙城东南的大部分区域,压制清军,为攻城的部队提供火力掩护,乃至轰塌部分城墙,撕开一道进入长沙的缺口。”
较之长沙城的其他城墙,南墙的城墙本就比较脆弱。
长沙城南墙魁星楼段曾在太平军第二次攻打长沙期间被太平军土营以穴地攻城之法轰塌过。
虽说太平军撤走之后,长沙当局立马对受损的城墙进行了修复,但太平军是从地底下爆破轰塌的魁星楼段的城墙,对墙基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南墙魁星楼段是整个长沙城最容易破坏的城墙。
罗大纲凝思良久,说道:“话虽如此,但乌兰泰塞进长沙的洋炮、新铸的重炮恐怕不少。我们的炮兵最大的依仗主要是那十二门六磅野战炮,射程和威力,在居高临下的妙高峰上固然有优势,但若对轰起来,压制长沙城头的炮兵够用吗?万一被对方重炮反制,妙高峰可就变成被动挨打的绝地了。”
野战炮营所装备的十二门小拿破仑炮是他们目前所拥有的火力最为凶悍,最先进的野战炮。
这款炮当野战炮使对清军固然是降维打击,可野战炮终归是野战炮,用来攻打长沙城确实还差那么点意思。
长沙城内的清军也装备有相当数量的洋炮,光靠这十二门小拿破仑炮未必能压制得住长沙城内的清军大炮。
再者,六磅炮威力有限,五斤的铁弹打城墙跟挠痒痒似的,即便长沙城南墙魁星楼段墙基不稳,也不是六磅炮能轻易破坏的了的。
罗大纲觉得仅凭这样的火力攻打长沙有些不足。
彭刚说道:“单靠那十二门六磅炮,火力密度和威力确实可能不够。我打算从明轮战舰上卸下部分十八磅以上的长管加农炮以作攻城之用。
虽然将炮船上拆卸下来,并搬运架设到妙高峰上需要时间,可一旦这些炮在妙高峰上部署到位,以舰炮之利,压制城墙上的清军炮位甚至摧毁魁星楼段的城墙,或许还是能够做到的。”
北殿当前所拥有的最强大的大炮不在陆地上,而在舰船上。
水师的明轮战舰上装备有十八磅的长管加农炮,少数排水量四百吨以上的明轮战舰甚至装备有四到六门不等的二十四磅长管加农炮。
彭刚的旗舰武昌号就装备有六门二十四磅长管加农炮,含沉重的橡木炮架在内,其重量高达两吨半有余。
用十八磅、二十四磅的舰炮轰击长沙城南墙,能解决攻城火力不足的问题。
就是把这些大家伙拆卸、吊离、并运输到妙高峰上去很费时费力。
但只要能拿下长沙,耗费些时间和人力是值得的。
为了能顺利拿下长沙,彭刚甚至把在麻城、黄安指导老乡修路工兵团将士悉数调到了岳麓山大营,此番攻打长沙,他志在必得!
至于将十八磅以上的重炮卸下明轮战舰会极大地削弱战舰火力,彭刚并不担心这个问题。
姑且不论湖湘地区的清军内河水师早已让彭刚消灭得差不多了,即便衡阳的湘勇还能紧急拼凑出一支水师北上驰援商厦,以明轮战舰上的六磅炮、十二磅炮和其他内河桨帆炮舰上装备的自制火炮,收拾不自量力,北上来援的湘勇水师还是绰绰有余的。
罗大纲和张泽觉得将舰炮搬上山当步兵炮用,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
水师的舰炮威力和射程可要比小拿破仑炮和汉阳兵工厂自制的红夷大炮要大,要远。
“殿下奇思若真能成,长沙南墙必破!”罗大纲说道。
用完餐,彭刚召见了工兵团团长刘永固、陈淼和三位明轮船的船长计议此事。
不多时,刘永固和三个被点名的船长便应召来到了岳麓山书院面见彭刚。
彭刚居中而坐,左侧是工兵团团长刘永固。右侧则是三位受雇或受征调而来的西洋船长,分别是武昌号的船长约翰·霍兰,汉阳号的船长威廉·克拉克,以及九江号的船长皮埃尔·杜邦。
虽说彭刚购买了明轮船,一并雇佣了船上西洋船员之后,一开始便给每艘明轮船都配备通事充当翻译,从水师中挑选好苗子跟船学习操持明轮船。
然彭刚的水师班底出自内河水师,此前没有人接触过明轮船,尽管被挑选跟船的好苗子已经很争气,部分天赋高,悟性和学习能力强的苗子已经能胜任炮手、轮机员、舵手、机械师这些技术岗位。
不过船长、大副、二副这些核心管理岗基本上还是洋人,只有学习能力最强的彭玉麟通过考核,当上了武昌号上的二副。
彭刚用炭笔在沙盘上妙高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开门见山道:“我们要拿下妙高峰,建立炮击阵地,轰击长沙城南墙。但仅靠陆师现有的的十二门六磅野战炮火力不足。我们需要威力更大、更准、射程更远的炮。”
言及于此,彭刚的目光扫过三位船长:“需要船上的十八磅以上的长管加农炮。”
舰炮上岸并不稀奇,美国独立战争、第二次独立战争(1812年战争),英美双方都曾将舰炮卸下用以加强陆上要塞的火力。
鸦片战争期间,英军也经常在建立滩头阵地后,将部分舰炮卸下用于陆上攻击。
约翰船长抬眼看向他的雇主:“殿下,想把船上的重炮吊装上岸并运输到妙高峰上去是一项繁杂而又庞大的工程。”
彭刚回答说道:“我知道,我需要你们评估哪些位置的炮最适合拆卸吊运上岸,以及如何安全、尽可能快速地做到这一点。”
陈淼、约翰、威廉、皮埃尔一面商议,一面在图纸上写写画画,各自选定了自己船上几门相对而言更容易吊运的十八磅炮和二十四磅炮,并向彭刚汇报了选定舰炮的主要数据:二十四磅炮的重量约在两吨半左右吨,十八磅炮的重量在一点八吨上下。
旋即彭刚又询问了他们可有卸炮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