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纲点头道:“乌兰泰督造军械,确是下了苦功,也舍得投入。据说他将广府兵的部分饷银都贴了进去,还强压着湖南藩司拨银,又向广州十三行借贷。城内的湖南军器局如今日夜开工,这批仿制枪和改良火器虽不能改变大局,但确会让长沙守军的抵抗更为顽固。”
彭刚转过身,说道:“无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是不错,但器终归是人来用的。乌兰泰能改良火器,却改不了清庭腐朽的根骨,更改不了这天下大势。
破城之后,湖南军器局的一铳一炮,尤其是那些机床、工匠,务必完好无损地接收下来,乌兰泰替我们经营了这么久的湖南军器局,这份厚礼,我们得好好收着。
大纲,浏阳、湘潭、醴陵,还有江西那边的萍乡,如今都已在我们掌握之中。这些州县,克复之时,驻防清军可曾见有大规模装备此类新式燧发枪?”
罗大纲立刻回禀,语气笃定:“回殿下,据各城克复后详细的缴获册录及前线将领回报,除长沙城外,其余诸县守军,均未见成建制装备此等仿制或进口的自生火铳。缴获之火器,仍以旧式兵丁鸟铳、抬枪、劈山炮为主,且质量参差不齐。
依末将看,骆秉章、张亮基、江忠源、乌兰泰等人,采取的乃是守内虚外之策。他们将有限的粮饷、最精良的器械,以及稍堪一战的兵力——如楚勇、广府兵和装备了新铳的长沙协绿营精锐全部收缩、集中到了长沙城。不计外围州县得失,倾尽全力,确保省垣不失,以图拖延时间,等待变数。”
说到这里,罗大纲又补充了一些细节:“当然,并非全无例外。在攻打湘潭、醴陵时,我军曾遭遇小股较为顽抗的楚勇或绿营军官亲兵队,其中偶见零星几杆褐贝斯或类似的洋枪,应是军官私购或上官特赏,用作保命之用,数量极少,对战局影响微乎其微。至于萍乡的江西绿营和民团,那就更不堪了,连像样的鸟铳都凑不齐多少。倒是缴获的大烟枪比鸟铳还多。”
彭刚端起承宣官刚沏上的热茶,轻轻吹去浮沫,示意罗大纲就坐喝茶,问起罗大纲另一个问题:“前些时日我们向长沙城内投放了大量的传单,如今可有回响?城内有何反应?”
罗大纲接过黄胜递来的热茶,一屁股坐在绣墩上,端着茶盏说道:“回殿下,成效确实有,且比预想的要好。经过这一年多的监视袭扰,长沙城内军民的士气、心气,早已不能同我们第一次包围长沙时相提并论了。
据各渡口、哨卡的统计及出降的清军营勇口供印证,自大规模投放传单以来,截至目前,累计已有约四五千长沙城内百姓,想尽各种办法拖家带口离开了长沙城。
他们多是城外和他处有亲可投,或实在不堪忍受长沙城内日益严峻的生存压力和恐惧离开的长沙城。
城内清军营勇中,开小差、携械出城渡江来降者,已有一千九百余人。这些人,多是看到或听闻了劝降书内容,加之对守城前途绝望,才下定决心出城渡江投降。其中不乏有千总、把总、外委等低级军官。”
1851年太平军第一次途径长沙,围攻长沙时,长沙军民的守城士气很高,民心、军心皆可用,彼时守卫清廷军政大员方才得以组织动员城内民壮,守城,长沙城内的大户也舍得出钱出粮。
故即便在战事最激烈的时候,杨秀清已经在长沙城南墙轰出了一个缺口,并不计代价地往缺口填广西老兄弟,还是没能如愿攻入长沙,取长沙为小天堂。
如今仅靠数万张传单,在大军还没正式围城的情况下,就有这么多长沙百姓逃离长沙城,还有近两千长沙清军营勇民壮出城主动投降,不愿意死守长沙。
说明随着双方的接触频繁深入,长沙军民对北殿有了更深的了解,清廷那套卫道的宏大叙事已经无法再蒙骗蛊惑全部的长沙军民了。
论以夷乱华夏,信洋教的那是长毛,和短毛有什么关系。
论护卫道统,短毛也尊孔孟,在武昌都开科取士两回了,两次恩科,参考的湖南士子不下千人,连王佺这等湖湘大儒,船上学派的传人都和北王结成了姻亲,此等谣言自然是不攻自破。
王家累代不出仕,在湖湘素有高洁之名,心气很高,自然是不会和破坏华夏道统之人联姻。
至于砸宗祠,当初太平军过境湖南,确实砸了很多宗祠,不过这些宗祠都是长毛砸的,短毛非但没砸,岳麓山、水陆洲的短毛闲暇之余还会帮趁着附近的百姓修缮宗祠。
北殿西征之后,占了宁乡、益阳、湘阴三县,部分长沙城内的百姓在这些地方有亲朋故旧,也从亲朋故旧的口中和信中或多或少了解到了一些短毛治下的情况。
彭刚并未在宁乡、益阳、湘阴别营分馆,反而还在宁乡、益阳、湘阴行耕者有其地之策,将当地大户的田分给他们耕种,并免了一年赋税,文钱粒米不征。
宁乡、益阳、湘阴三县百姓的日子不仅照过,还过得越来越红火了。
越来越多的普通长沙百姓觉得,比起这些年清廷对他们日渐严酷的盘剥,北殿打下长沙,于他们而言不一定是什么坏事。
当然,长沙城内的绅商就另当别论了。
北殿吃的就是他们这些封建大绅巨贾的钱粮,分田地山塘,分的是他们这些地方大乡绅的田地山塘,他们才是最不希望北殿打进长沙的那批人。
“很好。”彭刚赞许地点点头。
“这些投诚营勇民壮,务必妥善安置,将来或许也有用处。”
“殿下放心,”罗大纲回答说道。
“所有主动出降的营勇民壮,都已分批送往北面的湘阴县单独划区安置,有专人负责管理、甄别和初步教育,既防奸细,也观后效。口粮供应皆按我辅兵三分之二的标准供应,使其安心。
不过最近半月以来,长沙城内骆秉章、张亮基、江忠源等人已大大加强了城内管制。对出入长沙城盘查极严,百姓出入长沙城需有他们颁发的路引凭证;对营勇的看管更是严密,夜间巡查更严更频,施行了连坐之法。故近期无论是百姓离城还是兵勇出降,数量都显著减少了。”
彭刚对此也没感到多失望,北殿的宣传攻势,已经逐渐凿穿了湖南当局苦心维持的那套卫道剿贼的宏大叙事。越来越多的长沙百姓,已经开始用脚投票,他们不再像第一次长沙之战时那样,轻易被官府鼓动,盲目地充当挡墙堵炮的‘义民’。
长沙城内军心民心皆已动摇,骆秉章、张亮基、江忠源等人即便留的住长沙城内军民的人,也留不住他们的心。
“如此说来,我们的攻心之策,已经取得了些效果。”彭刚放下手中的茶盏,说道。
“长沙的管束越紧,恰恰说明恐慌和动摇的情绪已经在城中蔓延,情况不容乐观,长沙当局不得不靠强力手段来维系长沙城的秩序。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罗大纲汇报完,脸上掠过一丝神秘兮兮的表情,起身趋前一步,说道:“殿下,除了那些散兵游勇和寻常官吏,此次,咱们还捞到了一条出城想浑水摸鱼,妄图逃回新宁的大鱼。”
彭刚闻言眉梢微挑,来了兴趣:“逃回新宁?江家也有人逃离长沙?”
新宁是楚勇的主要兵源地,妄图逃回新宁的大鱼,不用细想彭刚也能猜出是新宁江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