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目光如炬。”罗大纲点点头。
“正是。此人乃江忠源嫡亲的四弟,江忠淑。江忠淑一行约二十人,伪装成贩布的商队出城,被长沙城郊的营贩看穿了身份,把消息卖给了咱们,我派了一个连把他们逮了回来。”
前些时日,在长沙城的戒严收紧之前,混入出城百姓队伍中,试图逃离长沙的绅商之家甚多。
罗大纲不会为难想苟全性命于乱世之中的寻常小民,不过那些长沙绅商,罗大纲自然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他早就买通了部分长沙城郊的营贩,让他们留意混在出城队伍中的大户,随时来报,必有重赏,没成想还有意外之喜,逮住了江忠淑这条大鱼。
见彭刚没什么指示,罗大纲请示道:“江忠淑身份特殊,嘴巴也硬得很,用寻常的法子问了好几天,他只说自己是寻常商贾,其余一概不言。殿下,您是否亲自提审?或许能问出些长沙城防内情或江忠源的打算。”
彭刚闻言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讥讽峭之意:“不必了,就江家兄弟那股子愚忠迂腐的劲头,恐怕问不出什么。他既敢冒险出城,必已做好舍身成仁的准备。我去见他,无非是听他一番慷慨陈词,甚至被他辱骂几句,徒费口舌而已,审不出什么真东西。不必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
不过,既然人落到了我们手里,总不能一无所获。除了江忠淑本人,他那些亲随、家丁,难道个个都是铁打的?可曾问出些什么?”
罗大纲禀报道:“江忠淑本人确是块硬骨头,但他那几个亲随,尤其是两个负责掌管钱囊的亲信家丁,骨头就没那么硬了。分开略一审问,便吐露了不少消息。”
“哦?说来听听。”彭刚让罗大纲继续说下去。
“据其家丁供称,江家兄弟,除江忠源决心与长沙共存亡,率领楚勇留守长沙之外,江忠济、江忠濬、以及江忠淑,早在月前便已陆续分头,携带大量家资,伪装身份,悄然离开了长沙城。
此番擒获江忠淑一行人,当场便从其马车内、随身行李的夹层、特制箱笼中,搜出黄金三千三百七十五两,成色极佳;散碎银锭及银钱约五百余两;另有乾益升、朱乾升、日升昌等票号的银票若干,面额总计不下五万两。这还只是江忠淑这一支队伍所携。
其目的,便是要在长沙被彻底合围之前,将江家带着楚勇驻防长沙这些时日积蓄的银钱运回新宁老家,以此为本钱招兵买马。”
乾益升、朱乾升是长沙本地商帮设立的票号,发行湖南地方的银票、钱票。
日升昌则是平遥的晋商设置在长沙的分号,主要做些官饷汇兑、商业跨省结算,日升昌的银票信誉较高,流通全国。
江忠淑这一支队伍就携带了价值超过十万两银子的金银出城,想来楚勇驻防长沙的这段时间,所获银钱颇丰。
当然,也可以说是长沙绅商为了留住楚勇守长沙很舍得下本钱。
彭刚静静听着,待罗大纲说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呵,想得倒是挺美,留一个忠臣殉国博名,送走兄弟和金银保本,江忠源这算盘,打得湘江水都能听见回响了。”
只可惜,江忠源打错了算盘。
这次彭刚出兵长沙的目标并不仅仅只是为了打长沙,而是整个将整个湖南都收入囊中,包括楚勇的老巢新宁。
长沙城破之日,便是北殿大军南下扫荡湘南之时。岂会容他江家在新宁从容经营,重新拉出一支训练有素的楚勇来与北殿为敌。
......
甲寅年(1854年)二月的最后几天,湘江之上,风云骤变。
岳麓山与水陆洲的大营中,战鼓与号角昼夜不息,无数舟船开始集结。
教导营、新近成立的骑兵营两营骑兵则从远离长沙城的湘江江段渡江。
湘江对岸的异动,不仅让城头的清军惶惶不可终日,也彻底惊醒了那些依附在城郊各清军营垒,靠做清军兵勇生意讨生活的随营商贩们。
这些商贩,从卖菜沽酒的农户到修补贩货的手艺人,都敏锐的意识到此次对岸的北殿大军声势浩大,绝不是往日那般小打小闹,派些精锐小队渡江袭扰清军营垒,捉些舌头那么简单,而是很可能要渡江攻打长沙城。
长沙城郊,已不是久留之地。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生计的留恋,不知是谁先发一声喊,营市瞬间炸开了锅,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营贩们惊慌失措地收拾起简陋的家当,推起独轮车,挑起货担,拖儿带女,就要往远离战场、远离军营的方向逃散。
“快走!快走啊!这架势,短毛大军是要渡江打过来啦!”
“铺子不要了!保命要紧!”
“我的鸡!我的鸡还没装笼……”
......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然而,他们想走,那些平日里在他们这里赊账喝酒、挑拣货物的清军兵勇,此刻却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恐慌和长期压抑的绝望,在此刻化作了最原始的暴虐与贪婪。
“站住!往哪儿跑!”
几个广府兵率先发难,红着眼睛拦住了营贩们的去路。
“总爷,行行好,让条路吧,短毛要打过来了……”一个卖米酒的老贩哀求道。
“打过来?那又如何,你们这些时日挣了咱们兄弟这么银钱,现在就想这么走了?”一个满脸横肉的把总狞笑着。
“总爷,哪来的话,总爷们买十回酒,倒有六七回赊账,老汉如何挣得了许多钱?”卖酒老贩告饶道。
那把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一把抓住了卖米酒的老贩开始搜银钱。
身边的几个广府兵则跟搬家似的,将老贩车上的几坛酒往自个儿营帐里头搬。
有人起了头,越来越多的清军兵勇一拥而上,加入了抢劫的队伍中。
他们争夺车上的米粮,哄抢筐里的鸡鸭,砸开箱笼翻找银钱,粗暴地撕扯妇人身上的包裹和稍显体面的衣物。反抗者立即遭到拳打脚踢,乃至刀背枪托的击打。
哭喊声、哀求声、怒骂声、兵勇的狂笑声不绝于耳。
甚至有清军为了争抢财货厮打、火并了起来。
广府兵打长沙协绿营,长沙协绿营打本地民壮,北殿大军尚未渡湘江攻城,长沙城郊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反了!都反了!给我住手!大战在即,尔等却在此内讧,成何体统?!”
带着长沙协炮兵和精锐长沙团练,驻防湘江东岸炮台的长沙府知府朱孙贻试图弹压住城郊营地的乱象,不使乱象蔓延至湘江东岸炮台。
朱孙贻鞭子抽得噼啪响,但在陷入癫狂的乱军面前,这点威慑力微不足道。
压根没有人听他朱孙贻的,就连湘江东岸炮台上的炮兵和辅兵们也抵制不住财货的诱惑,想要加入劫掠的队伍中。
直至朱孙贻带着亲兵砍死五六名脱离炮台的辅兵,这才勉强维持住了炮台的秩序。
至于城郊其他营垒的乱象,直到江忠源带着楚勇、张亮基带着抚标营亲自出城弹压,才勉强控制住了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