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毛作战素来依赖水师舟船之利,彭逆若要图赣,从九江顺流而下登陆攻击最为便捷,此番突然从西面的群山峻岭中杀出一支奇兵,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打乱了他们的部署。
“悔不该当初让李孟群率赣勇主力驰援江苏!”
张芾捶胸顿足,懊悔不已,后悔让李孟群去江苏堵御北援的长毛。
早知短毛会对江西用兵,随便派遣些杂兵应付应付咸丰就得了,把能带兵打战的李孟群派出去作甚!
比之赛尚阿和张芾这两个江西大员,陕甘镇总兵福诚和江军统领刘于浔则表现得更为镇定理智,两人在接到军报后经过一番交流冷静地做出了判断。
他们二人认为短毛不会在没拿下长沙的情况下,进入江西两线作战,而且还是兵出险招,从陆路进攻江西。
当初福诚就是跟随赛尚阿自插岭关、萍乡入赣,他还在萍乡停留了四个多月。
短毛现在走的这条路线,府城也走过,平心而论,这条路并不是很好走,为上万大军提供补给也不是很方便,不然当初陕甘营勇由湘入赣,也不会在萍乡逗留那么久,等待粮秣接济。
短毛攻占插岭关、萍乡无非是想断绝湘赣两地的联系,在达成目的后,短毛大概率是不会进一步东进的。
两人联袂求见赛尚阿与张芾。
福诚率先开口,道出了他的想法:“钦差大人、抚台大人,卑职以为,王焕所言‘五万之众’,纯属无稽之谈!短毛纵然势大,其主力亦被牵制于湖南、南阳,焉能凭空变出五万精兵翻山越岭来攻我江西?此必是那溃将为推罪编造的虚词!”
刘于浔接着补充,他是江西本地人,练江军以来又经常与江西绿营打交道,江西绿营是什么德性他再清楚不过:“江西绿营积弊已深,军官畏敌如虎,士卒疏于训练。插岭关防务本就不固,萍乡民团更是乌合之众。依卑职看,来袭短毛许是精锐,但兵力绝不会过万。其目的,绝非意在鲸吞江西。”
说着,刘于浔走向地图架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指向插岭关与萍乡的位置:“二位大人请看,短毛前些时日打下了湘潭,如今又夺取插岭关、萍乡,恰可切断长沙与湘南湘勇、与我江西之陆路联系,使长沙彻底成为孤城。其战略意图,昭然若揭——乃是围困长沙,绝长沙之外援!
攻取萍乡,不过是为保障其侧翼安全,阻断我军西援通道而已。其兵锋短期内绝不会指向南昌。短毛再强,也没能力同时吃下两座省垣。”
听罢福诚和刘于浔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赛尚阿与张芾惊魂稍定,仔细思量,确觉在理。
短毛每次用兵都是朝一个方向派遣主力,其他方向则保持守势,没有两线同时用兵的先例,更遑论对两座省垣级别的城池用兵。
再者,长沙和南昌都不是普通的省垣,眼下两城都囤聚有重兵,短毛去年年底刚拿下的襄樊、荆门州、安陆府、南阳等地还没消化完。
即便彭刚胃口再好,也没有在大战刚刚结束不久的情况下,再一口气吞下两个省垣的能力。
赛尚阿凝思良久,捻着他日渐稀疏的山羊胡缓缓道:“短毛这次确是冲着长沙去的。不过我们若坐视不理,任由插岭关、萍乡陷于贼手,不仅朝廷怪罪下来你我难以交代,且湘赣陆路通道被断,湖南局势必将更加糜烂,湖南为唇,江西为齿,湖南有失,江西亦难保安稳。”
张芾闻言也点点头说道:“骆秉章、张亮基、江忠源他们若闻知我们在江西按兵不动,必生怨怼,于大局不利。表面上的姿态和文章还是要做一做的。”
恢复了镇定的赛尚阿撩马褂落座:“只有做出驰援湖南、收复失地的姿态,方可堵住悠悠众口,安抚住湖南的那帮人,并向朝廷有所交代,亦可拱卫南昌。”
计议已定,赛尚阿遂提笔下达了军令:着陕甘镇总兵福诚、江军统领刘于浔,并李孟群之堂弟李剑,统率陕甘营勇、江军及留守的赣勇一部,合计约一万五千人马,克日开赴袁州府城宜春收复萍乡,夺回插岭关,打通援湘之路。
军令下达后,赛尚阿不忘私下对福诚、刘于浔等人的交代道:“尔等抵达宜春后,当稳扎稳打,谨慎探明敌情,不可浪战,一切以保全实力、拱卫南昌省垣安全为要。
若短毛能打,就收复萍乡、插岭关,若短毛势大,便据宜春坚城以守,确保南昌西面门户无忧即可。”
......
二月下旬,湘江的春水带着些许料峭的寒意,湍急北流。
彭刚站立在旗舰武昌号明轮船的指挥甲板上,这艘以蒸汽驱动明轮为动力的战舰正劈波斩浪,稳稳地驶向岳麓山下的码头。
烟囱喷吐着浓密的黑烟,蒸汽机的轰鸣惊起了江岸芦苇丛中的水鸟。
随着舰船靠近,岳麓山的轮廓愈发清晰,而山脚下那片喧嚣、充满生机的景象,也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完整地呈现在彭刚眼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那连绵不绝、井然有序的营盘。
土黄色的营垒、深灰色的帐篷如同棋格般层层分布,望楼高耸,旌旗招展,喊杀声与马蹄声隐隐可闻。
营盘木栅栏外围则是自发形成的、色彩斑斓的聚落集市。
岳麓山大营之外,密密麻麻地搭建着无数棚屋和草寮。
虽用料简陋,却排列得错落有致,形成了数条齐整的街道。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竟比许多小县城还要热闹。
彭刚在教导营亲兵的护卫下乘坐小艇登岸。
空气中,不仅有淡淡的硝烟味,也混杂着浓烈的生活气息:新宰牲畜家禽的血腥气、油炸食品的香气、新鲜蔬菜果子的清香,以及鼎沸的人声。
大大小小的摊位散布在过道旁,撑起的布篷下,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
有附近农人挑来的时鲜蔬菜、鸡蛋鸭蛋、带着水珠扭动的河鱼、自家养的活鸡活鸭、附近猎户带来的山鸡、野兔,甚至还有熏制的獐子肉。
还有手艺人开设的摊位,做些修补服履、修面理发的营生;亦有专门提供浣洗衣物服务的浣衣女;更有一些挑着担子的小贩,高声叫卖着售卖碗筷皂角、热汤饼、糯米团子、粗劣却解乏的米酒。
彭刚甚至还看到了个门帘紧闭的澡堂子,两个刚刚在澡堂子里洗完澡的北殿士兵抽着旱烟,掀开帘子走了出来,返回军营。
此处俨然成了一个功能齐全的市集。
彭刚看到不少北殿士兵三三两两地在集市间穿梭。
他们穿着统一的交领军服,腰包鼓胀,与摊主熟练地讨价还价,购买自己需要或喜欢的物品。交易完成时,双方脸上大都带着满意的神色,气氛显得颇为融洽。
彭刚甚至还看到一个卖菜的老妪,笑着将一把葱塞给一个年轻的士兵,那士兵推辞不过,憨厚地挠头笑着,最终还是收下了。
“卑职见过殿下。”
从岳麓书院下来迎接彭刚的罗大纲朝彭刚行了一礼,顺着彭刚的目光望去,解释道。
“这都是这一年多来慢慢聚集起来的百姓。起初只是零星有些胆子大的百姓来卖些菜蔬野味。后来见我们弟兄买卖公平,不欺不抢,来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只要他们不兜售烟土,不开设赌档坑害弟兄们,卑职也就没有驱赶。他们卖的东西,确实也让弟兄们的日子好过、方便了许多,也省了圣库不少采买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