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真格,短毛骤然之间,向岳麓山、水陆洲输送如此海量的粮秣军需,难道是为了更好地在岳麓山赏阅山水么?”
江忠源苦涩一笑,抬手指向湘江上那些吞吐黑烟的火轮船。
“这是短毛在战前的最后准备,短毛……不会再满足于隔江对峙了,他们渡江围长沙的日子不远了。”
言及于此,江忠源收回手,目光逐一扫过三位兄弟焦灼的面庞,继续说道:“正因如此,你们必须走,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在长沙城彻底变成血肉磨坊之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新宁去,利用家乡山水之险继续练勇,为江家存留血脉,存一份东山再起的根基。”
江忠源素知短毛不喜欢打没准备的仗,短毛往岳麓山、水陆洲的营地输运粮秣军需,显然是为了接下来渡江围攻长沙作准备。
江忠源在广西追剿彼时的上帝会会匪时,对战长毛取得了亮眼的战绩,如果湘江对岸的是长毛而不是短毛,形势还不至于这么绝望,江忠源有很大的把握守住长沙甚至是实现反扑重创长毛。
奈何归湘以来他的对手一直是短毛,守住长沙的希望很渺茫。
“哥!”江忠济猛地抓住江忠源的胳膊,眼眶泛红,哽声道。
“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哪有危难时刻,兄长死守孤城,弟弟们却苟且偷生的道理!要么一起走,要么……要死也死在一处!”
江忠济不愿意抛弃江忠源,自己苟且偷生,想要留在长沙陪江忠源,同生死,共进退。
“糊涂!”江忠源甩开他的手,声色俱厉,厉声训斥道。
“现在是意气用气的时候吗?我蒙皇上天恩,简拔于乡野,前月刚赏布政使衔,肩负守备长沙、训练兵勇之责,我若此刻弃城而走,置皇上,置朝廷威严于何地?置长沙数十万军民于何地?
我们兄弟这么多年,刀头舐血,为的不就是光耀门楣,不负皇恩?若我临阵脱逃,之前的所有努力尽付东流。”
西殿检点朱锡琨投降后,咸丰正式确认了第一次长沙保卫战期间,江忠源和鲍起豹在长沙毙杀的长毛匪首是彼时太平天国的二号实权人物萧朝贵。
咸丰大为欢喜,念及粤西发匪起事以来,江忠源追剿发逆功勋卓著,两守长沙力搓敌锋,训练长沙兵勇居功至伟,破天荒地赏赐了江忠源布政使衔。
江忠源由此得以以举人之身,踏入半步封疆之境。
虽说咸丰此举从表面上看是赏罚分明,勉励江忠源和楚勇,但江忠源的正式任命是在去年襄樊、南阳的形势急剧恶化时才正式下来的。
江忠源清楚咸丰在这种背景下授予他布政使衔,并且承诺在有了实缺后优先给江忠源补缺,是希望江忠源能带着楚勇坐镇长沙,以稳住长沙的局势。
荆州丢了,襄樊丢了,南阳也丢了。
再丢长沙,不仅湖湘地区的局势无法收拾,广东、广西乃至江西的局势都将跟着进一步恶化。
更何况长沙城中上至湖广总督骆秉章骆,湖南巡抚张亮基张抚台,下至供养楚勇的长沙绅商也不会放他这个南疆知兵之臣,湖南柱石走。
虽然短毛在入主武昌之后,不再似在广西、湘南时那般,大小富户通吃,对湖湘地区的小门小户的态度友善了许多,并吸纳了不少湖湘本地的小门小户为其效力。
可短毛对高门大户的大绅巨贾态度可一点没变,轻则抄没财产以充军费,只惩首恶,重则举族公审处决。
短毛若打进长沙城,等待长沙城大户的将是末日,长沙城内的这些绅商绝不会放江忠源和楚勇走。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江忠源和楚勇的命运已经和长沙城牢牢捆绑在了一起,哪有那么容易说走就走。
江忠濬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仍旧不死心,心里还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大哥,形势……当真已至如此绝境?难道凭长沙城高池深,凭借大哥的能力,我等众志成城,就真的守不住吗?大哥是否太过悲观了?”
江忠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湘江。
他望着那被短毛火轮船牢牢控制的湘江水道,顺着湘江水的流向北眺,仿佛能看到更远处,那已被短毛占据的湖北大地。
“自短毛控扼长江,尽取湖北之后,长沙便已是一处死地。西、北两面,皆被水道与敌营锁死,东面和南面虽通,但也有短毛散兵游勇和湘南会匪活动,补给艰难,我军活动空间四面受限。
我们困守长沙,犹如笼中困兽。短毛却可凭借水师之利,源源不断投送兵力、物资。我们守得住长沙一次、两次,难道还能守得住十次、百次?
即便这次侥幸守住了,又能如何?我们依旧被锁在这长沙一隅,难有作为。而短毛,却可借此机会,不断消耗我们的元气。此消彼长,结局早已注定。走吧,莫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为江家,留些种子,江家的未来就交给你们了。”
以往在广西、湘南,短毛没有稳固的根基之地,最怕和官军坐困消耗,四处流窜作战。
而今短毛有了立足湖北,甚至在湖北部分地区已经有了征收赋税的能力,短毛已经不惧同官军打消耗战。
至少在长沙战场,短毛同官军打消耗战的胜算很大。
江忠源觉得自己即便这次仍旧守住了长沙,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朝廷在湖湘地区的被动战略局面,无法扭转战局。
其结果无非是在长沙这个泥潭和短毛继续消耗,耗到长沙失守为止。
至于耗到援军抵达长沙,逼退短毛,江忠源并不抱有这样的奢望。
北方的官军要围歼天津的北窜长毛,江西、安徽、江苏的官军忙着对付江宁、安庆方面的长毛。
广西官军和湘南的湘勇长期被湘南的短毛散兵和反清会党所牵制,难以抽身。
唯一有余力支援长沙的广东官军,也在两广总督徐广缙被短毛在衡州、永州打出阴影后不愿带兵入湘,只愿意提供一些钱粮方面的支持。
与其让几个兄弟留在长沙同他陪葬,倒不如趁着短毛还没对长沙用兵让他们回新宁去。
再晚些想走都走不了。
江家兄弟嗟叹无言,只得跟随江忠源的脚步亦步亦趋地随江忠源默默下城。
一路行来,但见长沙街市萧条,偶有面黄肌瘦的百姓缩在屋檐下,用惊惶的眼神偷觑这几位穿着行袍行褂,有健壮亲兵护卫的大人。
昔日湖广熟,天下足的繁华已荡然无存,唯有城墙根下新挖的灶坑与临时搭建的窝棚,无声诉说着这座千年古城正在经历的煎熬。
楚勇营署设在城南一处书院内。
步入楚勇营署,院中古柏苍劲,只是树下不再有吟诵诗书的学子,取而代之的是佩刀持铳的楚勇。
正堂上明德至善的匾额犹在,其下却挂满了湖广舆图与长沙城的布防图以及一些楚勇的旗仗。
江忠源屏退左右,独自步入内室。
良久,江忠源捧着一个带着铜锁的樟木箱走出。
江忠源将樟木箱轻轻放在公案上并打开:“这是我这些年来总结的练兵、行军作战的心得,你们拿回去细细研读。”
樟木箱被开启,但见箱内是厚厚一叠手稿,纸张新旧不一。
最上面的几页墨迹尚新,赫然是《论火器与城防》、《水师得失刍议》,往下翻去则是《楚勇编练章程》、《山地行军要诀》,最底下那些泛黄的纸页上,甚至还保留着早年在新宁操练乡勇时画的阵法草图。
江忠济虎目含泪,想要推拒:“大哥,这些都是你的心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