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下!”江忠源厉声打断,随即语气转柔。
“我江忠源可以死,楚勇不能散。湖南可以没有我江忠源,但不能没有楚勇。”
说着,江忠源取出底下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封面上是工整的楷书《兵事辑要》。
“忠濬,你心思最细,这册子你保管。将来练勇,不必拘泥其中成法,但要记住,兵在精不在多,将在谋不在勇。”
江忠濬接过江忠源递给他的《兵事辑要》,点点头说道:“谨记兄长教诲!”
接着,江忠源又看向江忠济:“忠济,你勇武过人,但切记,为将者不是匹夫之勇。这些笔记里,我特意整理了各次战役的得失,你定要细细研读。”
突然,江忠源剧烈咳嗽起来,忙用袖口掩住,三兄弟大惊,正欲上前,却被江忠源摆手制止。
“不必担心我。”江忠源瞥了一眼窗外,但见窗外暮色渐合。
“若能战死长沙,也是我江忠源最好的归宿。我以在籍知县之身带勇从戎,短短数年便官至藩司,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我的升迁早已招来了许多妒恨。若弃城而走,必遭弹劾,届时不仅性命难保,更会连累江家满门。
若战死沙场,今上仁厚,必会追赠抚恤,江家可保无恙,你们在乡练勇也会顺利许多。不必为我伤心,这是我江忠源的命数。”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直到此时,三兄弟才真正明白长兄的良苦用心,江忠源让他们离开长沙这个是非之地并不是一时起意,而是筹谋已久,他早已将身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江忠源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家书,朝西南新宁老家的方向郑重叩头。
“孩儿不孝,前番不能为父亲尽全孝,今番又要让母亲为我忧劳。”
叩头毕,江忠源起身,将手中的家书递给江忠济,颤声道:“忠济,这封信由你带回转交给母亲,你们要替我尽孝。”
旋即,又逐一嘱托道:“忠济,你大嫂性子刚烈,我若有不测,切莫让她做傻事。告诉她,好生抚育孩儿,我在九泉之下方能瞑目。”
“忠濬,你最是稳重,族中子弟的学业你要多费心。特别是我的那几个孩子,将来不必非要死磕科举,若能习得一技之长也好。”
“忠淑,你尚未成家,我为你寻了门门当户对,能为你将来由助力的亲事,切勿推辞。”
言毕,江忠源背过身去,肩头微微耸动,望着墙上那幅骆秉章送给他的《湘江风雨图》,良久才道:“记住,江家可以出一个殉国的忠臣,但不能满门都是死绝的烈士。你们......明白吗?”
说到这里,江忠源忽地想起堂弟江忠信。
当初得知江忠信被短毛所俘,为短毛效力之时,江忠源还此事震怒不已。
如今想来,江忠信投短毛,倒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江家不会因这场战事绝后。
江忠济突然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大哥放心,我们......定不负所托!”
江忠濬、江忠淑也随之跪下,泪流满面。
江忠源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都去准备吧,只带少许亲随即可,人越少越好。你们走前,我会再向长沙的绅商筹些金子和银票。记住,出城后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许回头,不许回来!”
江家兄弟纷纷含泪点头应允。
安排完家务事,翌日清晨,江忠源便动身前往广府兵的营署,拜访对他有知遇之恩的荆州将军乌兰泰。
广府兵营署守门的戈什哈认得这位深受乌兰泰器重的江大人,未多盘问便告知乌兰泰一早就去了湖南军器局工坊督办军械,已去了有小半个时辰。
江忠源闻言,立即上马调转马头,直奔湖南军器局。
离工坊尚有百步之遥,一股混杂着炭火、熔融金属与桐油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乌兰泰于兵事方面无甚建树,昔日在广西打仗连战连败,老是靠江忠源的楚勇给他擦屁股。
到了长沙之后,乌兰泰似乎也认清了一点,不再亲自统兵到一线作战,也不过多干预长沙城的防务,而是扬长避短,将工作重心放在了整肃湖南军器局上,专心负责制造武器。
乌兰泰自己乐在其中不说,同湖南当局的官僚关系也处得较为融洽,算是满人大员中的一股清流。
军器局大门戒备森严,持洋枪的广府兵验过江忠源的腰牌后放行。
乌兰泰对湖南军器局整肃卓有成效。
以往湖南军器局所出产的兵丁鸟铳质量低劣,炸膛率奇高,连长沙本地团练都不稀罕用。
乌兰泰主持长沙军器局后,长沙军器局的生产出来的兵丁鸟铳不仅也用上了人机功效更好的鱼尾枪托,质量也只比短毛自产的鸟铳逊色一些。
不仅如此,乌兰泰还从广东军器局抽调了些广东军器局的工匠,从港澳雇佣了些洋匠人专门负责仿制褐贝斯燧发枪。
虽说乌兰泰的仿品质量不如短毛仿制的破虏铳,可好赖也能用,不是烧火棍。
在重武器方面,乌兰泰主掌湖南军器局期间亲自监督湖南军器局铸造了三十二门千斤以上的红衣大炮,劈山炮更是不可胜计。
湖南军器局布局井然有序。
军器局大院,上百赤着上身的铁匠正在锤烧得赤红的熟铁铁料上,溅起漫天火星。
新辟出的铳炮监造区内,一排排新铸的鸟铳铳管正在夹具上进行校直,工匠用卡尺仔细测量着尺寸。
不远处,数门新铸的劈山炮和红夷大炮泛着冷硬的青光,炮身光滑,铭文清晰,工艺显然比以往精良不少。
工坊深处一片用木栅栏略微隔开的区域。那里摆放着几台乌兰泰根据买来的图纸亲自改进设计的机床。
有用来镗削炮管内壁的深孔钻床,也有用来车削铳管外圆的旋床。
几个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洋人工匠穿戴着皮围裙,用江忠源听不懂的鸟语时而大声指挥着操着广府口音的学徒,时而亲自上手调整刀具。
江忠源方踏入湖南军器局未久,未见乌兰泰人其人,便先闻其声,被乌兰泰雷霆般的怒喝声震住了脚步。
“废物!整整五百多条洋枪!还有本将军重金购置的钢料、燧石、机床!你们竟让一群会党逆匪在眼皮底下劫了去?!”
江忠源微微一愣,加快脚步,绕过堆满生铁料的院子,只见工坊深处的空地上,乌兰泰正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般踹翻了一名参将。
乌兰泰未着官服,只穿着一套红色行褂,胸口剧烈起伏,沾了些炭灰的脸因暴怒而涨得通红。
地上跪着的一名参将和四五个游击、守备,皆已吓得顶戴歪斜,额角还有一道已经凝结的血痕,身子抖得跟筛子似的。
周围的湖南军器局大小官吏、工匠、兵丁跪倒一片,个个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连那几个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洋匠也站在一旁,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说!到底怎么回事?!”
无处发泄的乌兰泰一脚踢翻了旁边一个装着劣质铁锭的箩筐,铁锭叮了咣当地滚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