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毕,刘统伟转身离开了西花厅,回到情报局布置此事。
长沙的年过得热不热闹彭刚尚不得知,不过今年武汉三镇的年,过得倒是比去年热闹了不少。
由于有了前年的积储,加上今年是个丰年,汉口商贸的繁盛又能在农闲期间提供一些零工的岗位,越来越多的武汉三镇百姓的钱袋子逐渐鼓了起来,尤其是在汉口从事外贸行业那群人。
年货市场上,不仅有收到年终奖的江夏、汉阳两县官吏在置办年货,就连部分略有积储的江夏县、汉阳县农户也舍得拿出一些银钱到市集上采买一些往年舍不得采买的年货犒劳一下辛苦劳碌一年的自己和家人。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忙着过年,在这声声贺岁之中,不断有各地的民兵或是徒步行军、或是乘船来到武汉三镇附近的军营集结待命。
兵马动了,粮秣军需的征调自然也不能滞后。
圣库系统的公职人员今年就没有放假,而是加班加点,采买骡驴,征调船只,将武昌圣库的粮秣,汉阳兵工厂生产的武器弹药装上火轮船,运往长沙的水陆洲、岳麓山大营前线。
由于北殿水师的火轮船不够用,彭毅还征调了一批或是洋行所有,或是本地商行近期置办的小火轮船参与此次的运输工作。
湖湘地区长江沿岸的百姓现在对火轮船已经不再感到陌生和恐惧,在享受了火轮船带来的便利的同时,也渐渐习惯了火轮船的存在。
甚至有少数眼界开阔的商人,置办了些小火轮用于经营武昌、汉阳、汉口三地之间的摆渡、运输生意,获利颇丰。
拥有小火轮的商人,甚至在汉口成立的轮船行会,集资成立了一家小型的船舶修造厂,负责为民间的轮船提供修造服务,只是在规模和技术上,还远远无法和北殿官方在武昌设立的船舶修造厂比肩。
亦有煤炭商人在长江沿岸的黄冈城、蕲州城、德化城、临湘城、巴陵城这五座沿江主要的城市,建仓储煤,为往来的火轮船提供配套的加煤服务牟利。
故而较之首次西征时期,这次圣库工作人员的工作轻松了许多。
首次西征时民间可没有火轮船,更没有专门为火轮船提供加煤服务的加煤站,凡事都要自己亲自操持,而这回不仅可以征调民间的火轮船军用,还可以在沿途的主要城市就地获得燃煤补给。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只有武昌和汉口有船舶修造所,火轮船出现了机械故障还是只能拖回武汉三镇维修。
......
甲寅年(1854年),正月初六,长沙。
连日阴沉沉的天空终于漏下几缕惨白的阳光,照在长沙城高耸的城墙之上。
江忠源着一身沾满尘土的行褂,在兄弟江忠济、江忠濬、江忠淑的陪同下,沿着城墙缓步巡视。
当一行人巡至西墙,烟波浩渺的湘江豁然横亘在眼前。
江忠源顿住脚步,扶着冰冷的垛口,抬起那双因连日忧劳而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湘江,目光死死地锁在江面上。
湘水依旧北流,但在这浩浩汤汤的湘江之上,却多了许多不合时宜的身影。
这些身影便是火轮船。
因火轮船可不依赖风向人力逆水行船之故,北殿水师经常利用火轮船向岳麓山大营、水陆洲大营的驻军运输物资,火轮船出现在长沙城附近湘江江段的频率很高。
长沙军民也对经常出现在湘江上的大小火轮船习以为常。
只是今日出现在湘江之上的火轮船不像往日那般三两散落。
江忠源目力所及之处,冒着黑烟的火轮船竟有惊人的十一艘之多!
有的正逆流而上,拖着沉重的驳船,船吃水极深,显然载满了物资;有的则轻装上阵,静静泊在江心,如同蛰伏的巨兽,向长沙城方向亮出了侧舷黑洞洞的舰炮。似在防备长沙城的清军水师偷袭他们的船队。
短毛行事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心谨慎,难以找到可乘之机。江忠源暗自感慨道。
长沙水师是什么情况江忠源再清楚不过,长沙守军据城而守,面对短毛尚有招架之力,而水师却是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同岳麓山、水陆洲的短毛大军僵持的这一年来,只有短毛水师渡江袭击他们的份,而他们的水师,连水陆洲都上不去,更遑论袭击短毛的火轮船队。
“哥,看什么呢?”一旁的江忠济见兄长驻足良久,不由得出声询问。
他顺着江忠源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些火轮船,却浑不在意,没察觉出什么异样。
“短毛逆贼在水陆洲、岳麓山驻扎了一年多了,这轮子船来来往往,不一直是这般模样么?”
江忠源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仿佛没有听见。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长满老茧的手不安地抓着墙砖。
这般凝重的神色,连去年楚勇从广州采买的八百杆洋枪还没到长沙,途径衡阳便被短毛和湘南反清会党联手给劫了都不曾在江忠源的脸上出现过。
见江忠源迟迟没有回应,江忠淑有些着急:“哥,你为何事发愁?短毛逆贼在水陆洲、岳麓山驻扎了一整年,也未见有甚大动静,从未见你如此……”
江忠源缓缓收回目光,嘴角牵起一丝极苦涩、极无奈的笑纹。
他摇了摇头,沉吟了许久,久到江忠济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开口说道:“忠济,莫问这些了。你,还有忠濬、忠淑,这两日便收拾行装,乔装回新宁老家去。”
“回新宁?”江忠济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莫名其妙,“新宁老家有忠珀在(江忠源从弟),出不了什么差错,眼下......”
“你们也回去练勇。”江忠源斩钉截铁打断了江忠济,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你们同忠珀一起,把家乡的团练操持起来,规模要更大,操练要更勤,我才能更放心。长沙有我足矣。”
一直沉默旁观的江忠濬上前一步。
他心思远比江忠济细腻活泛,方才他便已顺着兄长的目光,将江上陡然增多的火轮船、岸对面敌军大营隐约可见的调动迹象,与江忠源此刻这近乎托付后事般的安排联系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江面上那愈发密集的短毛船队,又看向满面憔悴的江忠源,心头猛地一沉。
“哥,你让我们哥几个回新宁练勇,以备不测,是不是因为,短毛快要对长沙城,用兵动真格的了?”
短毛已经同他们僵持对峙了一年,不可以一直这么僵持下去。
再联想到南阳的战事已经结束,北方的官军正在围歼北窜的长毛,两江、安徽的官军,不是忙着收紧对江宁的包围圈,被石达开牵制在安徽,就是在忙着堵御北援的长毛,压根无力顾及长沙。
这于短毛而言是攻打长沙的绝佳良机。
再者,长沙是短毛占领湖南残地的最后阻碍,短毛一旦拿下长沙,湖湘地区,便再无任何一支军事力量能牵制短毛。
短毛不可能对长沙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