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秋意渐浓。
彭刚久违地收到了天京方面的圣旨。
这道圣旨的内容喜忧参半。
喜的是可以确定韦昌辉、林凤祥等人的北伐军虽然损失较大,然建制尚存。
攻打京师城大半年未果的韦昌辉、林凤祥等人最终还是保持了理智,赶在入冬之前撤出了京师城郊,转攻为守,以保全实力。
忧的是彭刚收到天京方面的圣旨时,北通州已经易主,北伐军目前的情况也不是很乐观。
年初进军京师城途中所缴获粮秣军需经过大半年的消耗再度告罄。
杨秀清则就是否往清廷首都京师加注这一事上态度暧昧,罕见地将如此重大的军国大事交由洪秀全决断。
尽管北伐军初战京师城不利,但洪秀全仍旧对攻取京师城抱有很深的执念。
洪秀全的主张是三路大军水陆并进。
一路由彭刚组织统带,从刚刚攻取的南阳北上直隶,直趋京师。
一路由冯云山、秦日纲组织统带,趁着运河尚未水枯封冻,沿运河北上,抵达天津同韦昌辉、林凤祥等人的北伐军汇合之后,前往京师。
洪秀全认为集结北、南、西、辅四殿兵马定能拿下清廷的伪都妖穴。
感情这次行动杨秀清的东殿不用发一兵一卒。
也难怪杨秀清会罕见地让洪秀全做一回主。
至于剩下的最后一路,则是让彭刚和石达开出些水师,往天京大沽口运输些粮秣军需,以解北伐军的燃眉之急。
彭刚听着蒙得恩吃力地念完天王圣旨,从蒙得恩手中接过圣旨。
彭毅瞥见圣旨居然绣有龙,感到很诧异:“龙乃妖,万岁和九千岁皆以龙为邪祟不祥之物,缘何今番在圣旨上绣龙?”
太平天国此前并不尊崇龙图腾,对龙的态度是排斥的,斥之为妖龙,以前的圣旨、旗帜和赏赐的袍服皆不带龙纹样。
这还是彭毅头一回看到太平天国的圣旨上绣有龙。
蒙得恩闻言正色道:“那能一样吗?清妖的龙乃妖龙,咱们天国的龙是宝贝龙。”
彭刚闻言忍俊不禁,命李汝昭带蒙得恩到前街的驿馆休息。
“东王打得一手好算盘啊,明知不可为之事,而让天王为之。”
蒙得恩走后,左宗棠忍不住吐槽道。
许是杨秀清清楚现在坚持攻取京师希望渺茫,许是杨秀清清楚他已经指挥不动北殿,遂做了个顺水人情,让洪秀全做了一回主。
反正失利了打的是洪秀全的脸,纵然是打下京师,参战的各殿恐怕也要伤筋动骨。
“天王不知道北边就是个火坑么?还把这么多弟兄当柴火似的往北边填?”彭毅嘟囔了一句。
彭刚听说洪秀全自从进入天京后,就一直窝在天王府就没出来过。
没准洪秀全真不明白当前北方的具体形势。
即使明白,克复燕京旧都的诱惑力也太大了,大到让洪秀全觉得值得再冒险一搏。
“襄阳、南阳二府初定,局势未稳。上游的长沙那边咱们还得派兵防着。
即使我们发兵北上,豫、晋、直三省的粮草已经被辅王、林丞相以及清廷征了数回,咱们大军无法就地征粮。
若自行带粮前往京师,需走陆路运粮,陆路运粮损耗大不说,粮道还容易被清军给截了。
北伐是肯定要北伐的,但不是现在,还望殿下三思。”左宗棠劝道。
“我又岂不知。”彭刚说道,“回头我雇些船,给辅王和林丞相他们运些粮秣军需,就当是响应天王的号召了。”
虽说拿下襄阳府和南阳府两处要地之后,北殿外部安全环境大为好转,可外部的威胁还在。
长沙、江西、安徽方向的清军仍旧是武昌方面的心腹大患。
即便天京方面制定的北伐方略合理,彭刚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为天京方面火中取粟。
更何况天京方面送来的是一份漏洞百出的北伐方略。
且不说冯云山、秦日纲所部太平军能否突破皖北、苏北、山东、直隶四省清军的防堵,顺利抵达天津。
就算能,届时四殿兵马、三万聚首于京师、天津,听谁调度指挥,纵览全局,乃至能否跨殿指挥得动他殿兵马,都是很大的问题。
韦昌辉、林凤祥等人是去年春天发兵北伐的。
平心而论,韦昌辉、林凤祥等人能在孤军深入的情况下同北方清军周旋一年半之久,并长期处于上风,已经很了不起了。
不过彭刚还是希望他们能够坚持得更久一点,至少挺过今年冬天,将更多的清军牵制在北方。
如此,彭刚也能从容地在南阳布置好防线。
冒险直接派兵从陆路支援韦昌辉、林凤祥等人的北伐军不现实。
可雇几艘船走海路为韦昌辉、林凤祥等人的北伐军提供一些物质上的支持彭刚还是愿意施以援手的。
此举不必调动北殿现有的部队,且清廷北方海疆没有像样的水师,海防形同虚设,可行性和成功率都比较高。
“北上的南船要在夏月趁南风而上,现在已是深秋,要雇船北上天津,也只能雇蒸汽轮船。”左宗棠说道。
中国东部沿海属于典型的季风气候,冬季盛行偏北风,夏季盛行偏南风。近海洋流受季风驱动,冬季沿岸流自北向南,夏季则自南向北,与季风方向基本一致。
近海沿岸航行不比内河漕运,非常依赖季风和洋流,过往清廷的海漕船队常于春季在长江口集结,待夏季风稳定后启航。
出发时间最晚不迟于八月,以防秋季风向突变。
现在想往天津投送物资,只有可以无视洋流、季风,依靠蒸汽机驱动的明轮船可以选择。
“旗昌洋行和利民商行在上海、宁波等地还有几艘在运营的轮船,至于其他洋行的船只能雇到多少,只能看天父天兄的意思了。”彭毅插了一句。
北殿直接参股了旗昌洋行和利民商行,是两行的大股东,彭毅有权了解这两家商行的具体运营情况,故彭毅对旗昌洋行、利民商行在华有多少在运营的商船了如指掌。
不过其他的洋行具体有多少商船,其中又有多少是明轮船,彭毅也不甚了解。
“有几艘船便够了。”彭刚说道。
“咱们只是给韦昌辉、林凤祥他们吊上一口气,又不是给他们当老妈子管他们的吃喝拉撒,传汉口的洋行大班来见我。”
韦昌辉、林凤祥又不归彭刚指挥,北方局势走到今天这般田地,该负责任的也不是他彭刚,而是洪秀全和杨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