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映入眼帘的,也是彭刚最感兴趣的教材便是物理。
不过教材封面印制的学科名称并非彭刚所熟知的Physics(物理学),而是Natural Philosophy(自然哲学)
Natural Philosophy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学术术语,该学科名称于牛顿时代发扬光大,在一些比较传统的经典学府,如剑桥、牛津、格拉斯哥、爱丁堡、巴黎高师等学府,基本沿用了这一学科名称。
牛顿的其中一本巨著就叫做《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从名称上也可以看出,这强调的是一种通过数学和逻辑来探究自然界终极原理的哲学追求的学科。
彭刚的英语基础本来就比较好,近期也不时温习,阅读起马礼逊学堂的英文教材没有大障碍。
教材不是很厚,彭刚怀疑这是经过删改简化版本的教材。
毕竟马礼逊教会开办学堂的主要目的是培养传教士或者为洋行提供通事。
神学才是他们教学的重点,自然学科只需要知道了解一些皮毛即可。
物理教材所占篇幅最大,内容最完善,最成熟的学科是经典力学。
其中内容和彭刚中学时期学习的力学基本没有什么差别,甚至还有微积分的教学。
其次是几何光学,主要教授反射和折射定律、透镜成像理论。
最后则是声学,不过只对声音现象和基本规律进行描述,并不作深入教学。
至于此时处在前沿领域的电磁学、热学则只字未提。
这也在意料之中,毕竟这是鸦片战争前夕编的教材。
莫要说十几年前,哪怕是现在,电磁学和热学在欧洲仍旧是正在发展的尚不成熟学科。
再者,要教授电磁学和热学是需要做大量的实验,对于办学经费短缺的马礼逊学堂而言,自然是能省则省。
马礼逊学堂的化学教材尚未完全摆脱炼金术的桎梏,基本上可以理解为无机化学的基本原理和炼金术杂糅制品。
生物教材的情况则要比化学教材好得多,主要内容为描述与分类学与解剖学,其中大半篇幅都在讲述林奈的分类体系。
略略翻看完这几本教材,彭刚对十几年前的西方自然科学处于何等水平有了大致的了解。
毕竟现在尚处于两次工业革命的间期,尽管这一时期西方在自然科学领域已经完全超越了东方,将东方远远甩在了身后。但还没到十九世纪末那种遥不可及,难以追赶攀登的程度,并非令人绝望,尤其是在基础力学和光学领域,追赶的路径清晰可见。
翻看完教材,彭刚移步至北王府大殿,接见了三十六名马礼逊学堂的毕业生。
三十六名从马礼逊学堂毕业的年轻人已垂手恭候多时。
他们大多二十出头的年纪,皆是典型的两广人长相。
见到彭刚步入大殿,众人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口称拜见殿下,声音中混杂着紧张、好奇以及一丝面对权势时产生的本能畏惧。
彭刚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年轻人。
普通的传教士或通事,他并无兴趣一一接见,但这些人不同,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极少数系统接受过西方自然科学启蒙的种子,是他规划中未来技术官僚体系的潜在基石。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彭刚虚抬了抬手,示意免礼。
旋即彭刚随意地问起他们的籍贯、家境,以及在马礼逊学堂求学的大致经历。
不出所料,他们全部来自毗邻澳门的广东香山县,且都出身贫寒。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且以科举为绝对正统的时代,将孩子送入洋人的学堂,对于体面人家而言是不可接受的事情。
也只有贫苦之家,为了让孩子识几个字、混口饭吃,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简单的寒暄过后,彭刚话锋一转,开始就刚才翻阅的教材内容对他们进行考查。
从牛顿三定律的具体表述,到透镜成像的简单计算,再到声音传播的基本特性。
期望越高,失望越大,考察的结果让彭刚大失所望。
大多数人要么支支吾吾,只能说出些模糊的概念;要么坦言毕业多年,早已忘得差不多了。
马礼逊学堂已于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因经费问题关闭,最近一届毕业生也离校四年之久,在缺乏应用和继续学习的环境下,知识的遗忘速度是惊人的。
然而,在这群人中有四个年轻人的表现鹤立鸡群。
黄胜,以及唐廷桂、唐廷枢、唐廷庚三兄弟,他们不仅能清晰地回答出基本原理,甚至能进行简单的推演和举例说明。
尤其是黄胜,言谈间逻辑清晰,对力学部分的理解尤为扎实,英语功底明显要比唐家三兄弟好得多,达到了母语者水平,甚至还带着些美利坚英语的口音。
到底是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确实要比普通人更能把握得住机会。
彭刚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表现最为出众的黄胜身上,径直问道:“黄胜,我听闻当年马礼逊学堂的校长包朗牧师返美时,曾欲带几名优秀学生赴美深造。当时率先起立响应者,是容闳,第二个便是你,随后是你弟弟黄宽。
如今,容闳在耶鲁大学学业将成,你兄黄宽也在爱丁堡大学攻读医学,为何唯独你未能坚持下来?”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半途而废,终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殿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黄胜身上。
黄胜脸上并无窘迫,他坦然抬头,迎上彭刚的目光,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无奈而又带着点幽默的笑容,用带着广府口音的官话回答道:“回殿下,实非学生畏难苟安。实在是那美利坚马萨诸塞州的水土,与学生这岭南出身的身子骨太过相克。
到了那边没读几天书,便是缠绵病榻,药石不断,一年下来,人瘦脱了形,学问没增进多少,倒把大夫认了个全。
学生当时想着,这学问固然要紧,但若为了学问把性命丢在了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得不偿失。半途而废,总好过客死他乡。”
“哦?”彭刚眼前一亮,忍不住上下多打量了黄胜几眼。
这小子虽然年轻,不过脑子灵光,应变能力也不错。
黄胜顿了顿,神情变得郑重起来,朝着着彭刚深深一揖:“若是当初学生逞强,硬要留在美利坚,只怕如今坟头草都已几度枯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