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陷得很深,行走极其费力,但他们熟悉地形,知道哪里雪稍浅,速度比远处那伙人快上许多。
离得越近,那景象就越让人揪心。
来的果然是六个人,个个狼狈不堪。
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他几乎是在用身体为后面的人开路,每一次迈步都异常艰难,手臂还不时向后,试图拉扯后面几乎要瘫软下去的同伴。
中间两人互相搀扶着,脚步虚浮。
最后面那人最是艰难,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几乎是半爬半走,每一次伏低身体再挣扎着起来,都看得人心惊胆战。
他们全都裹着厚厚的、沾满冰雪的皮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那透体而出的疲惫与绝望,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
“喂——!前面的兄弟!坚持住!我们来了!”乔巴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传出很远。
那领头的汉子猛地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望来。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乔巴似乎能感觉到对方眼中骤然亮起的一丝希望之光。
那汉子似乎想回应,却只是挥了挥手臂,动作有些僵硬。
查干已经把绳子的一头拴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甩给乔巴:“乔巴,我先过去!”
乔巴点头:“小心脚下!”
查干不愧是在雪地里摸爬滚打惯了的猎手,他调整了一下步伐,以一种更省力、更适合深雪行进的方式,快速向那群人靠近。
乔巴则拉着绳子的另一端,稳步跟上,同时紧紧盯着查干和那群人的状况。
当查干终于接近领头那个汉子,伸手扶住对方几乎要软倒的身体时,乔巴也加快脚步赶了上去。
一股混合着汗味、冰雪寒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乔……乔巴阿哈……”那领头的汉子被查干架住,借着这点支撑,终于看清了来人,嘶哑破碎的声音从冻得发紫的嘴唇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如释重负的哽咽,“是……是你……太好了……救救……救救……”
乔巴已经看清了这汉子的脸,是第七牧场的白嘎力。
此刻,白嘎力脸上满是冻伤和疲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白嘎力!怎么回事?慢慢说,你们怎么搞成这样?”乔巴一边示意查干先把人扶稳,一边迅速扫视其他几人。
后面跟上来的几人状况更差,其中一个年轻的脸上有擦伤,血迹混合着冰碴。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被同伴搀扶着,眼睛半闭着,气息微弱。
白嘎力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刺痛他的肺叶,但他还是挣扎着,把他背上的人露出来,用尽力气说道:“不是……不是我们……是……我女儿……求求你,救救我女儿……”
乔巴和查干都是一怔。
他俩顺着白嘎力颤抖的指引看去,心头俱是一震。
伏在白嘎力背上、被层层皮袄裹得一丝风都透不进的小小身影,竟然是白宝银!
那个总是扎着两根小辫,笑起来眼睛弯弯,每天和巴图一起结伴去上学的小姑娘!
此刻,她那张原本红扑扑、充满生气的小脸,却呈现出一种吓人的苍白,甚至隐隐透出青灰色。
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珠,嘴唇毫无血色,干裂起皮。
她软软地趴在父亲宽阔却已近乎脱力的背上,毫无知觉,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宝银?!”乔巴失声叫道,一种冰冷的恐慌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这孩子的样子,看着竟像是……不太行了!
“快!把她放下来!放到木板上!”乔巴当机立断,声音都变了调。
查干立刻配合着白嘎力,两人小心翼翼地将白宝银从那冰冷的背脊转移到带来的厚实木板上。
小姑娘身体软绵绵的,触手冰凉,轻得让人心惊。
“白嘎力,你省点力气,跟着我们!”乔巴一边麻利地和查干用绳子将木板两端绑紧,做成一个简易的雪地拖橇,一边对几乎虚脱的白嘎力吼道。
他此刻顾不上去细问缘由,只知道必须争分夺秒。
白嘎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是重重点头,眼眶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冰霜,看上去凄楚无比。
其他几个同来的第七牧场牧民,状况稍好的也赶紧上前帮忙,推着木板,或在两侧扶持白嘎力。
“走!快回去!”乔巴和查干一前一后,拉起绳子,拖着载有白宝银的木板,艰难却尽可能地加快速度,朝着村口的避风窝棚折返。
白嘎力和其他人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响。
雪原上的黎明,光线依然晦暗,但这支小小的、狼狈不堪的救援与求救队伍,却在用尽全力与死亡赛跑。
木板在深雪中犁出一道痕迹。
当他们终于跌跌撞撞回到窝棚附近时,谢长青已经带着医疗箱和海日勒等几个人赶到了。
图尔嘎正焦急地张望着,看到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木板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脸色也是一变。
“长青!快!看看宝银!”乔巴几乎是将谢长青拽到了木板前,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谢长青二话不说,立刻蹲下身,拂开盖在白宝银脸上的皮毛。
触手冰凉,呼吸微弱几不可闻。
他迅速检查她的瞳孔、颈动脉,脸色越来越沉。
当他轻轻按压女孩的腹部时,即使隔着厚厚的衣物,也能感觉到她腹部异常的僵硬和……一种不正常的包块感。
女孩在昏迷中似乎也感觉到了不适,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小猫哀鸣般的呻吟。
“腹部有包块,拒按,呕吐过吗?”谢长青抬头,疾声问向几乎瘫软在旁的白嘎力。
白嘎力用力点头,声音嘶哑:“吐……吐了一天了……开始是说肚子疼,我们以为着凉了……给喝了热水,揉了肚子……昨天疼得打滚,吃什么吐什么……还……还拉了像果酱一样的……血……阿日善看了,说是绞肠痧,没、没办法了……让我们……让我们准备后事……”
他说到这里,终于控制不住,这个一路拼死跋涉都没掉泪的汉子,捂住脸,发出了压抑的、绝望的呜咽,“我不信……我不信啊!谢额木其,求求你,救救她……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就背着她来了……拼了命也要来……”
绞肠痧?
谢长青眉头紧锁,沉吟着道:“……不太像。”
结合症状——剧烈腹痛、呕吐、果酱样血便、腹部包块、休克状态——这极有可能是“肠套叠”!
一种婴幼儿并不少见,但在这种医疗条件下足以致命的急症!
拖了这么久,孩子已经出现了休克体征,情况万分危急!
“不是普通的绞肠痧,很可能是肠套叠!”谢长青语速飞快,对乔巴说道,“肠道像袖子一样套进去了,大肠包小肠,血运不通,时间再长,肠子会坏死,人就没了!必须马上想办法复位,或者……或者需要开腹手术!”
他说出“开腹手术”这四个字时,自己心里都一沉。
在这冰天雪地、缺医少药的草原深处,谈何容易!
乔巴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开腹手术?他们这里条件根本不具备!
他看着木板上气若游丝的白宝银,又看看绝望痛哭的白嘎力,还有周围一张张焦急茫然的脸。
巴图要是知道他的小伙伴……
“有没有别的办法?不开刀的办法?”乔巴紧盯着谢长青,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谢长青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有限的知识。
肠套叠……空气灌肠复位!
对,早期可以通过从肛门注入空气,利用压力将套叠的肠管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