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时一说要送一批人来第九牧场,包日罕特第一个就报名了。
并且摆出一副非来不可的架势,把自己小孙子也带了来。
当时还好些人嘲笑他呢,毕竟这一去,过查干萨尔都回不来。
他们都习惯了,查干萨尔时一定要聚在一块儿热闹热闹的。
但是包日罕特没管这些话,因为他想的很清楚。
查干萨尔归查干萨尔,他们得先活着,活着最重要!
所以哪怕自家那些牲畜是他们日后的盼头,他也毫不犹豫舍下了。
托付给人的时候他就说了,能救就救,养活了到开春时分三头羊给他家。
要是死了,也不怨,是他们的命。
所以后来棚圈塌了他也不慌,出来前他就已经知道牲畜可能是保不住了的。
反正他家就爷孙俩了,真要没了牲畜,他就去帮人放牧。
只要有口饭吃,就能活。
活下来了,攒点钱再买牲畜,再养大卖钱,一样的。
第九牧场的狂欢一直持续到傍晚,篝火燃尽,最后一丝火星在灰烬中明明灭灭,映着人们满足而疲惫的脸。
喝得微醺的人们互相搀扶着,说笑着,各自走回温暖的家里。
雪地被踩得结实,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通向四面八方。
村落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偶尔卷起屋檐下的浮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空气中残留的肉香和松烟味,也慢慢被清冷的夜气稀释。
这是他们来到定居点的第一个新年,也是过得最满足的一个新年。
不用来回奔波,不用担心受伤死亡,不用担心食物不够毡房被压塌……
所有人都沉入了黑甜的梦乡,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
然而,这片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天还没亮,村口值夜的人正抱着枪,在查干搭的避风窝棚打盹。
突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声响,穿透了黎明前最沉的寂静和风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像是风声,也不像是野兽。
像是……人,在极其艰难地跋涉,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厚厚的积雪里发出的“嘎吱……嘎吱……”声,间或夹杂着粗重得仿佛破风箱般的喘息,还有压抑着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或呻吟。
今夜值夜的是图尔嘎,他还没动静,他的鹰先示警了。
它耳朵最灵,直接叼了他一口。
图尔嘎猛地一个激灵,彻底醒了,侧耳细听,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他迅速掀开窝棚的皮帘子,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通往第七牧场的茫茫雪原——极力望去。
借着雪地反射的光,他隐约看到,远处的雪坡上,有几个极其缓慢、极其渺小的黑点,正在极其吃力地移动。
不是一两个,是……好几个!
他们走得歪歪斜斜,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却被一种顽强的力量支撑着,一点一点,朝着村落的方向挪动。
那“嘎吱嘎吱”的声音,正是他们陷在齐腰甚至齐胸深雪里,奋力拔腿前行的声音。
图尔嘎倒吸一口凉气,心猛地一沉。
这么大的雪,这么深的路,天还没亮就拼命赶过来……
第七牧场那边出事了?
他不再犹豫,转身冲回窝棚,把灰影抱了出来:“去吧,去找乔巴!”
灰影叫人是比较粗暴的,就直接停到乔巴的窗户上,笃笃笃地啄着窗户。
不重,但要是乔巴一直不醒的话,这窗户的红蓝布是定然保不住了的。
幸好乔巴本来就睡的浅,听到动静立马起来了。
发现是灰影,他飞快地披上皮袍,蹬上靴子,冲了出去:“怎么回事?出事了?”
诺敏也听到了动静,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叫他:“阿布,怎么了?”
“怎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
乔巴匆匆往外走,随意应了一声:“不知道,我过去看看,你睡你的。”
外头灰影飞回去了图尔嘎那边,不一会又飞了回来,显然是在催促他。
乔巴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不再耽搁,立刻跟着灰影,借着雪地的反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村口奔去。
经过海日勒家时,他脚步微顿,略一思索便果断上前,用力拍响了门板:“查干!海日勒!快起来!”
里面很快传来响动,查干低沉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谁?”
“乔巴!村口有情况,快起来!”乔巴言简意赅,语速飞快,“海日勒!你去叫长青过来,带上医疗箱和能应急的东西!快点!”
门“吱呀”一声开了,查干已经披挂整齐,手里还拎上了他那根惯用的长枪,眼神锐利,毫无睡意。
海日勒也紧跟着出来,一边衣裳还没穿上呢,听了乔巴的吩咐,重重点头:“我这就去!”
说完便转身,朝着谢长青家的方向大步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昏暗里。
“走!”乔巴对查干一摆头,两人不再言语,加快脚步朝着村口图尔嘎的避风窝棚赶去。
还没到近前,图尔嘎已经从窝棚里迎了出来,脸色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异常严峻。
“乔巴,查干,”他压低了声音,指向雪原深处,“看那边。”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乔巴和查干也看到了那艰难移动的几个小黑点。
距离比图尔嘎最初发现时近了些,能更清晰地看到他们摇摇欲坠的身形,每一次从深雪里拔出腿,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雪层反射着天际熹微的晨光,将那绝望而执着的行进轨迹衬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多久了?”乔巴低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身影。
“灰影发现动静我就起来了,看了有一阵了。”图尔嘎的声音很沉,“雪太深了,他们……走得很慢,但一直没停。”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数了,五个,不,现在是六个……后面好像还有一个,刚才被雪埋了一下,又爬起来了。”
查干握紧了手中的长棍,眉头紧锁:“这种天气,这个时辰……是第七牧场的人没错。看这架势,怕不是小事。”
乔巴点点头,他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若是寻常事,不会这么不要命地在黎明前最冷的时刻,趟着齐腰深的雪赶过来。
这分明是出了急事、甚至是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才会如此不顾一切。
“图尔嘎,你留在这里,等谢长青他们过来汇合。”乔巴迅速做出安排,“查干,拿上绳子,还有窝棚里那几块木板。我们先迎上去,看看情况,能接应一程是一程。”
“好!”查干应声,转身就从窝棚里拖出早就备好的粗麻绳和两块用来垫脚或当担架用的厚实木板。
两人不再犹豫,踏入村外那未被踩踏过的、深不可测的积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