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夫连连叹气,摇头不已。
谢长青眉头紧锁,目光中带着深深的同情。
在这个年代,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学生,遭遇家庭逼迫,又落入人贩子之手,还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倒是葛立辉,在最初的震惊和同情之后,职业的敏感让他捕捉到了另一个关键信息。
他沉吟片刻,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问道:“余杏芝同志,你刚才说,你是师范大学的学生?那……你具体是学什么的?”
余杏芝被他问得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答道:“我……我学的是临床医学。”
她随即露出一丝苦涩和自卑,“但我还没毕业,没有拿到毕业证……现在,什么都完了。”
“临床医学?”葛立辉的眼睛倏地亮了,他一拍自己的大腿,声音都抬高了些,“哎呀!这可是正儿八经学看病救人的啊!毕业证那是以后的事,关键是你学了这个本事没有?能给人看病了不?”
余杏芝被他突然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想了想,小声但肯定地说:“能……能的。我们大二就开始跟老师去医院见习了,大三基本上各科都轮转过,常见的病症,处理的方法,老师都带着我们实践过。简单的诊断、开药、打针、护理……我都会的。”
也正因为自己有点本事,所以她其实并不怵离家生活。
只是没成想,后妈实在太狠了,完全没想过给她挣扎的余地……
“好!太好了!”葛立辉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他来回踱了两步,兴奋地说,“咱们这地方,缺医少药,更缺正经学过医的大夫!第九牧场那边,定居点刚起来,百废待兴,正发愁没有合适的医生派驻过去!余杏芝同志,你看这样行不行——回头,让谢长青同志和咱们吴大夫,一起帮你看看,考较一下你的医术。要是你真能胜任,我这边想办法,特事特办,就聘请你到第九牧场当村医!工作、住处、基本的生活保障,组织上都能给你解决!”
其实他先前没好给谢长青说的是,上头虽然批了可以给申请批调一名医生来他们村里,但……
没有人愿意来,而且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万一要拖上一拖,恐怕,随随便便,一年半载的,就这么拖过去了……
现成的机会在眼前,他不争取一下那定然是说不过去的!
他这番话,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强光,骤然照进了余杏芝绝望的心底。
她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泪眼朦胧地看着葛立辉,又下意识地望向旁边沉默但眼神给予鼓励的谢长青。
谢长青今天救了她性命、行事沉稳可靠,让她本能地感到信任。
而且,这里的人似乎真的和善,愿意给她一条生路。
“我……我真的可以吗?”余杏芝的声音带着颤抖,是激动,也是难以置信。
“怎么不可以?”葛立辉语气笃定,笑着摆摆手:“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咱们这边情况就这样,就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你安心在这儿把身体养好,把本事亮出来就行。”
他顿了一下,又给了她一颗更大的定心丸:“而且,这只是暂时的安排。等以后条件好了,咱们这儿申请到了新的正式医生名额,或者你自己还想继续完成学业,到时候是留下来,还是回去读书,都由你自己决定!组织上支持你!”
这几乎是绝处逢生!
不仅能摆脱眼前的绝境,还能得到一个发挥所学、安身立命的机会,甚至未来的选择权也还在自己手中。
余杏芝此刻的心情,如同从冰窟窿里一下子被捞到了暖阳下,巨大的惊喜冲击得她几乎眩晕。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她用力地点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充满希望和感激的泪水。
“我愿意!谢谢你们!谢谢!”她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我一定好好干!我,我是我们班学得最好的!”
谢长青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也感到一阵宽慰。
这个饱受磨难的姑娘,总算看到了新的曙光。
而对于他们村来说,能有一位科班出身、哪怕尚未毕业的医学生前去,无疑也是雪中送炭。
他朝余杏芝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初步的安排。
既然以后会是自己人,那这事就好办多了。
那个人贩子,谢长青没去管,他只帮着余杏芝打点滴,配药。
期间,他取出一味药来,就会借着跟余杏芝搭话,比如这是什么药,用于什么病,怎么用,配药剂量如何……
不得不说,余杏芝确实有点东西。
基本上都能回答出来不说,打针期间余杏芝都不需要他盯着的,自己就能给自己拔针止血啥的,倒是很省事。
待得谢长青得了空,葛立辉才特地找了他说话。
“这件事……也是临时起意,实在是不好意思啊……”葛立辉搓着手,有些讪讪地:“主要是这小余确实合适……”
“没事。”谢长青刚才也已经打探过余杏芝虚实了:“学医这个,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也不是她说自己是医学生就能是医学生的。”
要不是她确实有这本事,他也不会答应。
“唉,那就好那就好。”葛立辉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哎哟,这可真是,太好了……原本,上头递消息来说安排的村医得明年秋季才能到,我还愁这事怎么给乔巴说呢……”
毕竟他们村,连卫生所的房子都给建好了。
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临了临了,说人来不了。
他都怕乔巴直接杀到畜牧兽医站来找他。
这下好了,哪怕余杏芝有些这啊那的问题,只要先填补了这个空缺,一切好说。
“嗯……”谢长青往门里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其实……她也确实挺倒霉……”
他们正说着话,海日勒匆匆往里走来,神色有些紧张。
看到他,海日勒赶上前来:“长青阿哈……”
“嗯?怎么了?”谢长青有些诧异:“出什么事了?”
“……那个……”海日勒往外头看了一眼,迟疑地道:“他们……把那个人贩子……给打死了……”
葛立辉面色大变:“什么?”
他们匆匆出去,外头已经吵闹起来,明明天都很晚了,平时这个时候街上早都没人了。
但今天不一样,有的人举着火把,有的人打着手电,各家各户都有人凑过来瞧。
人头攒动,还有人嚷嚷着让把火把举高些别烫着别人……
当然,大家伙谈论得最多的,还是那人贩子。
“真死啦?”
“你动手了?”
“我没有,我就踹了一脚。”
“对,我也没有,我是踩了她手一下。”
“就是,我也没有啊,公安同志,我是无辜的。”
公安匆匆赶来,只看到了地上不成人形的一团:“……这是怎么搞的?”
“她自己摔的!公安同志,她就是这么着,哎天太黑了,她看不见,就这么摔了一跤!”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对对对,我亲眼看着她摔的。”
“哎哟,所以说晚上不要出门,这多危险呐!”
谢长青听着,挑了挑眉梢。
好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