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日勒离开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病人粗重却已渐趋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谢长青在卧榻边坐下,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下余杏芝的脉搏和体温,又为她掖好被角。
那中年妇人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冒着苦涩热气的药汁,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大,大夫,药熬好了……这,怎么给她喝啊?”
说话间,眼神却像钩子一样,紧紧锁在谢长青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审视。
她把药碗放在炕头的小几上,自己则拖了个小凳,紧挨着炕边坐下,摆出一副严防死守的姿态。
“没事,她只是昏过去了,水还是能喝的。”谢长青对她的目光恍若未觉,只专注于眼前的事。
他试了试药碗的温度,觉得差不多了,便示意妇人帮忙将余杏芝的头颈稍稍扶起。
他用小勺舀起深褐色的药汁,仔细吹凉,再一点点喂进余杏芝干裂的唇间。
他的动作很慢,很有耐心,每当药汁从嘴角溢出少许,便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拭去。
喂药的过程中,他的神态专注而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眼神交流,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再寻常不过的医疗程序。
大抵是谢长青手法太专业,看着也不像是有异样的模样,妇人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一丝。
但那双眼睛依旧没有离开谢长青,一直紧紧跟随着他。
药喂到一半,余杏芝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嘿,喝了呢,还真喝了!”这让妇人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不安。
“喝了药,就还有救。”谢长青点点头。
就在药碗快要见底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海日勒拎着一个盖着厚布的篮子回来了。
“长青阿哈,饭来了!”他掀开门帘,声音洪亮,冲散了屋内的沉闷。
他先把篮子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三份用粗陶碗盛着的饭菜:黄澄澄的小米粥,杂面馍馍,还有一小碟咸菜和一点炖得烂熟的羊肉。
食物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诱人。
海日勒一边摆饭,一边很自然地朝谢长青眨了眨眼,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谢长青接收到这个信号,心中最后一丝悬着的石头悄然落地。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对海日勒道了声谢:“辛苦了。”
“这是你的,这是吴大夫的。”海日勒说着,将最后一份饭菜推到谢长青面前,“你快吃吧,忙活大半天了。”
谢长青也确实饿了,不再客气,拿起馍馍就着咸菜吃了起来。
他吃得不快,但很实在,咀嚼吞咽间透着一种镇定自若的力量。
那妇人看着他们吃饭,又看了看炕上昏迷的余杏芝,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她犹豫地看了看这两份饭,又警惕地瞥了谢长青一眼。
海日勒见状,憨厚地笑了笑:“大娘,你也赶紧吃吧,这饭放着也是放着,凉了就不好吃了。病人这儿有长青阿哈看着,没事。”
或许是食物的诱惑,也或许是谢长青坦然吃饭的样子稍稍消解了她的疑虑,妇人终于伸出手。
但是,她端的却不是给她的那份饭,而是海日勒说给吴大夫吃的那一碗。
很明显,她足够警惕而且很聪明。
“谢,谢谢了啊……”她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快,时不时还瞟一眼炕上的余杏芝和正在吃饭的谢长青。
然而,没过多久,妇人吃饭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手中的馍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困惑地晃了晃脑袋,想说什么,眼皮却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身体软软地向一旁歪倒,滑到了地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几乎就在妇人倒地的同时,门帘再次被掀开,吴大夫闪身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看起来颇为精干的牧民。
吴大夫看了一眼地上的妇人,朝那两个牧民一挥手。
两人动作麻利,迅速而安静地用准备好的绳子将妇人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又用布巾塞住了她的嘴。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发出多大响动。
“好了。”吴大夫舒了口气,转向谢长青,压低声音道,“问清楚了,这婆娘根本不是什么‘娘’,是个人贩子!专门在附近转悠,拐骗落单的妇女往偏远牧场卖。这姑娘,”他指了指炕上的余杏芝,“怕是遭了大罪了。”
谢长青点点头,这才走到炕边,轻轻拍了拍余杏芝的肩膀,低声道:“余杏芝同志,安全了。那个人已经被控制住了。”
一直紧闭双眼、仿佛仍在昏睡的余杏芝,眼睫毛剧烈地抖动起来,随即,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滚落,迅速浸湿了鬓边的头发。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蓄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长久压抑的委屈,以及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激动。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抽泣,仿佛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哭出来。
海日勒在一旁看着,也面露不忍。
他小声道:“勒勒车就在外头备着了,葛站长说了,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这姑娘能好好养病,不能留她在这儿。得趁夜挪到畜牧兽医站去,那边人多,也安全。”
“好。”谢长青也觉得这样更稳妥。
他帮着用厚被子将仍在发抖哭泣的余杏芝仔细裹好,低声叮嘱:“别见风,吹着了容易落下毛病。”
“我去找俩人过来帮着抬一下?”吴大夫说着,为难地皱起了眉。
倒不是他不想帮忙,实在是他这把老骨头,着实抬不动。
“嗐!不用。”海日勒上前,稳稳地将她抱了起来,脚步沉稳地向外走去。
这点重量,对他来说跟没抱啥似的。
谢长青提起医疗箱,和吴大夫一起跟在后面。
夜色已浓,寒风刺骨。
勒勒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进,终于抵达了亮着灯光的畜牧兽医站。
葛立辉早已等在门口,神色严肃,见到他们,立刻示意将人直接带到后面一排专供客宿的平房。
最靠里的一间客房已经收拾出来,炉火烧得正旺,一进屋,暖意便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好,进门了啊……”海日勒说着,小心地将余杏芝放到烧得暖烘烘的炕上。
脱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置身于相对安全明亮的陌生房间,余杏芝的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流。
她环视着围在炕边的几张陌生却带着关切的面孔——葛立辉的沉稳,谢长青的平静,吴大夫的唏嘘,海日勒的憨厚——终于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
“我……我叫余杏芝,是省城师范大学的学生……”她抽噎着,声音嘶哑,“我……我娘死得早,我爹……娶了后妈,又生了弟弟……我是靠我娘留下的那点钱,自己咬牙才能读到现在的……眼看快毕业了,后妈……后妈给我说了个人,逼我嫁……”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眼中迸发出恨意,“那是个鳏夫,比我大整整二十岁!我不肯,可我爹只听后妈的,家里根本没我站的地方……我……我没办法,只能先虚与委蛇,没想到……没想到被他们算计,怀了孩子……”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缓了口气才继续道:“我找到机会逃了出来,可身上没钱,又人生地不熟……在半道上,就被那个婆娘……骗了,她说能帮我找活儿干,带我走……”
当时的情境,容不得她细思,她当时还以为自己遇上好人了呢。
却不成想……
“结果,是要把我卖到更远的牧场去给人当老婆……我路上寻到个空子,拼命跑,慌不择路,就……就摔进了河道里,又冷又怕,就病了……那婆娘怕我真死了人财两空,才带我来看病……”
听完她的叙述,屋子里一片寂静。
海日勒气得直跺脚,低声骂了句:“真不是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