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青怔了怔,唇角微勾,这倒有意思了。
那边,苏庆嘎也看到了谢长青。
他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努力绷着脸,做出一副“我只是恰好在这”的严肃模样,甚至还刻意微微抬了抬下巴。
但那闪烁的眼神和略微侧开的脸庞,泄露了他心底的尴尬与那一丝试图掩饰的、近乎孩子气的“得意”——看,我可不是只会跟你争勇斗狠,我也能办正事,办大事。
陈干事全然不知两人之间还有昨日那一番纠葛,只见苏庆嘎年纪虽轻,却能代表牧场前来接洽,心下正为定居之事有望解决而欣喜万分。
他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连忙上前,一手拉住苏庆嘎,一手朝谢长青示意:“巧了,巧了!苏庆嘎同志,来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谢长青同志,别看年轻,可是有本事的人,第九牧场的定居和冬储工作能顺利开展,他出了不少力,经验丰富!”
他又转向谢长青,声音洪亮:“长青啊,这位是第四牧场苏场主的儿子,苏庆嘎同志!读书人,明事理!这回第四牧场能想通,多亏了他做工作!哈哈,你们都是年轻人,又都有见识,以后可以多交流,互相学习嘛!”
漂亮话不要钱似地往外扔,陈干事很擅长干这样的事儿。
把人捧得高高的,回头谁还好意思拒绝合作?
果然,苏庆嘎被陈干事这毫不掩饰的夸赞弄得耳根有点发红,他含糊地“嗯”了一声,飞快地瞟了谢长青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谢同志,你好。”
那语气,怎么听怎么别扭,全然没了昨日河边最后那句“那我走了”时的如释重负,反倒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谢长青心下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是不显,只平和地点了点头,同样客气地回道:“苏同志,你好。”
他语气寻常,仿佛两人真是初次见面。
陈干事和葛立辉正为这突破性的进展兴奋不已,迫不及待地就要拉着苏庆嘎到里间去详谈选址、划界、过冬物资调配等具体事宜。
苏庆嘎似乎也松了口气,赶紧顺着陈干事的话头,摆出认真商讨的姿态,率先朝里走去,背影都透着一股“我很努力,我在忙正事”的气势。
谢长青也被陈干事热情地招呼着一起坐下听听,提提建议。
谢长青从善如流,坐在一旁,听着陈干事和葛立辉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各个备选定居点的优劣,苏庆嘎则偶尔插话,提出一些第四牧场牧民的实际顾虑,比如水源距离、草场划分、冬季棚圈防风等等。
他说话时,还是会不自觉地避开谢长青的目光,但谈及具体事务,思路倒还算清晰,显然确实下过一番功夫了解情况,并非全然是凭一时冲动或单纯为了“表现”。
谢长青听着,偶尔在关键处补充一两句第九牧场当时遇到类似问题时的处理方法,言简意赅。
每当这时,苏庆嘎的耳朵就会微微动一下,虽然依旧不看他,但听得明显更专注了些。
几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吴大夫那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急切:“老陈!老葛!听说长青来了?在里头吗?”
话音未落,吴大夫已经掀开门帘探进头来,一眼看见谢长青,脸上顿时露出看到救星般的表情:“长青!你可算来了!快,快跟我来一趟!”
陈干事被打断,有些疑惑:“老吴,什么事这么急?”
“人命关天的事!”吴大夫语气沉重,也顾不上客套了,上前就拉谢长青的胳膊:“来来来,长青,我们边走边说!”
谢长青一听,眉头立刻拧紧了。
他立刻站起身,对陈干事和苏庆嘎道:“陈干事,葛站长,那我先跟吴大夫去看看。”
陈干事也知道轻重缓急,连忙摆手:“行,你快些去吧!治病救人要紧!我们这儿慢慢商量!”
苏庆嘎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目光跟着谢长青匆忙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发出声音。
谢长青跟着吴大夫,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出了兽医站,绕过一片低矮的房屋,来到旁边一个相对僻静的小院。
一路上,吴大夫语速急促地解释着。
“我这儿收治了个姑娘,叫余杏芝,受伤落水,拖了三天,现在高烧昏迷,呓语不断,我用了几种方子都不见退烧,再这么下去,我怕她扛不过今晚!我听说你来了,赶紧过来找你想想办法,我……我实在是没辙了,再不行,我只能试试给用点退烧的兽药了,可那剂量把握不好,风险更大!主要这人要是在咱们这儿出了事,可怎么交代!”
这里原本可能是堆放杂物的,如今临时收拾出来安置病人。
一进那间低矮的屋子,一股混杂着草药味、湿霉味和病人身上散发出的异常热气便扑面而来。
土炕上,躺着一个年轻姑娘,面色潮红得不正常,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粗重,时不时发出模糊不清的呻吟。
一个看起来像是她家人的中年妇人守在旁边,不停地用湿布巾给她擦额头和手心,脸上写满了焦虑和绝望。
“就是这样,一直烧,退不下去。”吴大夫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问了她家人,说是三天前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捞上来后就说不舒服,自己找了点草药熬了喝,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家里人这才急忙送过来。可我看了,脉象浮紧中又带涩滞,舌苔黄腻,像是外感风寒湿邪,但用了散寒祛湿的方子,汗发了些,烧却一点不退,反而今天开始说明话了。我怀疑……是不是另有隐伤,但他们吞吞吐吐,问不清楚。”
谢长青上前,先摸了摸病人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仔细看了看病人的面色、眼睑,又轻轻掀开被子一角观察了一下她的肢体状态,最后示意吴大夫将之前用过的药方给他看看。
结合吴大夫的描述和眼前的症候,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他转向那位惶惑不安的妇人,语气尽量温和但带着不容回避的严肃:“大娘,您女儿除了落水,近期身体有没有其他特别的情况?尤其是……月事是否正常?或者,有没有可能……是有了身孕而不自知?”
那妇人闻言,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没,没……没有……她,她还没嫁人呢……哪,哪会……”
“大娘,您听我说。”谢长青认真地看着她,神色坚定:“我们不会往外说的,但你要是一直隐瞒,可能会危及性命了。”
得对症才能下药,要是在医生面前还说谎,神仙难救。
妇人听了这话,额角冷汗涔涔。
她看了看昏迷的女儿,又看了看神色凝重的谢长青和吴大夫,最终,眼泪涌了出来。
她捂住脸,压抑地哭道:“……大夫,我……我们也不是故意瞒着……杏芝她……她这还没结婚……这回落水前,刚发觉身子不对没几天,本想着……谁知就出了这事……”
“落水后,她就……就见了红,小产了……她怕丢人,我也怕她传出去名声不好……所以我只敢说是受了寒,自己找了点以前治风寒的土方子吃……谁想到越来越重啊……”
吴大夫一听,猛地一拍大腿,懊恼道:“怪不得!怪不得用药不对症!风寒表证是有的,但核心是小产失血,胞宫瘀滞,又感外邪,郁而化热,这是虚实夹杂,外寒内热,瘀热互结啊!”
他顿了顿,又恍然:“我只顾着解表祛湿,忽略了里证和瘀血,药力根本打不进去,反而可能助长了内热!”
谢长青点了点头,情况与他判断的八九不离十。
落水受寒是诱因,小产失血且未及时正确处理是根本,加上病人隐瞒病情,用药南辕北辙,生生将并不算特别复杂的病症拖成了危重症。
现在高热昏迷,已是热入营血、耗气伤阴的危象。
“吴大夫,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退热,稳住生命体征。”谢长青快速说道,思路清晰,“光靠口服汤药,吸收太慢,怕是来不及。得用针剂快速退热,同时补充水分和营养,防止脱水虚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