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村口处，却分明立着几个人影。
稍离得近一些，谢长青他们才看清。
乔巴披着厚袍子站在那里，身侧还矗着两个小不点——正是巴图和谢朵朵。
两个小家伙冻得不住搓手跺脚，在原地转着圈小跑取暖，却倔强地不肯先回去。
听得远远传来马蹄声响，巴图第一个跳了起来，扯着谢朵朵的袖子欢喜地叫嚷：“马蹄声！肯定是阿哈回来了！”
谢朵朵也踮起脚尖，努力张望。
巴图眼尖，已经看到了黑暗中移动的火光，再也按捺不住，像只小马驹似的朝光亮处冲了过去。
“慢点跑！看摔着！”乔巴在后头扬声叮嘱，自己也紧跟着迎上几步。
两队人会合，火把的光照亮了彼此的脸。
“阿哈！你回来啦！”巴图脸上绽开欢喜的笑容，紧接着就看到了异样：“阿哈，你抱着什么呀？你怀里是什么东西？是新采的药草吗？乔巴叔说你们去看野狼了，狼呢？”
巴图和谢朵朵一左一右围住了谢长青的马，仰着小脸，急切又好奇。
谢长青翻身下马，动作格外轻缓。
“阿哈，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找到那头狼了吗？”谢朵朵也忍不住追问。
乔巴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谢长青凝重的神色上，关切道：“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谢长青环视了一圈围拢过来的面孔，在跳跃的火光中，将今夜这不可思议的遭遇又讲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平稳，但提及孤狼最后那声长吁与闭目时，还是不免带上了一丝喟叹。
乔巴听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万物有灵，这话真是不假……也亏得它能找到这来。”
他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狼的灵性，还是命运的莫测。
那么远！
离上一次见面，都已经很久了呢……
巴图和谢朵朵则是完完全全被这故事吸引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既惊奇又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敬畏。
他们围着谢长青，问题一个接一个。
“阿哈，那小狼崽在哪里？我们能看看吗？”
“呀，这么小啊……”
“它这么小，吃什么呀？会不会冷？”
“我们能养它吗？它长大了会不会咬人？”
谢长青耐心地一一回应，最后小心地掀开皮袍一角，让两个小家伙就着火光看了一眼那熟睡般的小狼崽。
巴图看得目不转睛，谢朵朵则小小地“呀”了一声，想伸手碰碰，又怯怯地缩了回去。
“它需要好好照料，不能随便打扰。”谢长青温声道，重新掩好衣襟，“先回家吧，外头太冷了。”
一行人这才散了，各自朝着温暖的、亮着灯的家门走去。
巴图和谢朵朵一边一个紧紧跟着谢长青，还在小声地、兴奋地讨论着关于这只狼崽子。
等到了家里，塔娜听得动静，赶紧从缝纫机前起了身回过头来。
“可算是回来了……赶紧洗手吃饭，都饿了吧？”
她看到谢长青胸前的一片血迹，脸色一白。
“不是我的，是这头狼崽子身上染的。”谢长青一看就知道她误会了，赶紧把狼崽子掏出来。
屋里头比外头暖和多了，狼崽子在温暖的炕沿上显得更不安分了，细声细气地哼叽起来，小脑袋盲目地左右转动。
“阿哈，它是不是身上疼？”谢朵朵蹲在旁边，心疼地看着。
“它哼叽哼叽的，是不是冷呀？”巴图也凑近了，眼睛一眨不眨。
谢长青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瘪瘪的小肚子，摇头道：“是饿了。得喝点奶。”
“我去热羊奶！”巴图立刻跳起来，自告奋勇，“额吉晚上挤的还有，在灶房瓦罐里温着呢！”
“嗯，去吧，小心别烫着。”谢长青点头，又看向谢朵朵：“朵朵，去打盆温水来，不要太烫，给它身上擦擦，血黏着难受。”
塔娜已经拿来了干净的软布，见谢长青胸前衣袍还湿着一片，便催他：“你先去洗洗，换身衣裳，这儿我来弄。湿衣服焐着胸口，回头该着凉了。”
谢长青知道额吉是心疼自己，便没推辞。
胸前被血和奶渍浸湿的地方贴着皮肤，确实又冷又黏，很不舒服。
他应了声，去旁边隔间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了身干爽的旧袍子。
等他收拾利索回来，小狼崽已经变了模样。
塔娜手脚麻利，用温水将它身上干涸的血迹和污秽仔细擦拭干净，露出底下灰白色、茸茸的胎毛。
此刻它正被一块柔软的旧羊皮裹着，被巴图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谢朵朵则拿着一只小木勺，一点一点地往它嘴边喂温热的羊奶。
狼崽起初还有些抗拒，舌头笨拙地舔舐着，但很快，奶香的滋味征服了它。
它开始急切地吮吸勺子边缘，发出细微的“吧嗒”声，粉嫩的小舌头一卷一卷。
“看！它吃了！它吃了！”巴图兴奋地压低声音，生怕吓着它。
“慢点，慢点喂，别呛着。”塔娜在一旁轻声指导着，脸上也带着柔和的笑意。
谢长青走过去，看着这小狼崽子吃东西猴急的模样，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些。
能进食，就是好的开始。
“好了，它差不多吃了这些就够了，太小，不能一次喂太多。”谢长青观察了一会儿，轻声说道。
小狼崽的肚子已经微微鼓起，吮吸的力气也渐渐小了，眼睛依旧紧闭，却显得安稳了许多。
塔娜见状，便道：“都赶紧吃饭吧，饭菜都要凉了。这小东西就放这个盆里暖着。”
她刚才收拾出来的一个小盆子，里头垫了块毡皮，上面有厚厚的毛，很软和。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就着昏黄的油灯吃了顿迟来的晚饭。
巴图和谢朵朵心思显然还在狼崽身上，吃饭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眼睛不时瞟向狼崽子。
饭后，谢长青仔细检查了狼崽的状况后，才点点头：“它没受什么伤，这会都睡沉了。”
“睡得好香啊。”巴图忍不住伸手，轻轻地碰了碰它的毛：“有点儿滑滑的，但又不太滑，没有追风和破影的摸起来舒服。”
谢长青嗯了一声，低声道：“太小了，等回头养大一点，多吃点好的，就能和追风破影一样了。”
说着，他看向塔娜：“额吉，今晚上我把它带我床边睡吧。”
塔娜点点头，又有些迟疑地道：“要不我照看着吧，你白日那么累……”
“没事。”谢长青摇摇头，打了个呵欠：“也没什么事的，就是怕它夜里叫唤。”
他把狼崽子连着窝整个端屋里去，巴图和谢朵朵还跟了过来。
直到夜色渐深，巴图和谢朵朵被赶去睡觉前，还扒着门框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炕柴火偶尔毕剥的轻响，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谢长青借着灯光，看了看窝里那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小小身影。
它睡得并不十分安稳，偶尔会抽搐一下，或者发出极轻的哼唧。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抚过它湿润的鼻尖和柔软的耳朵。
狼崽子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孤狼那双冰冽而决绝的眼睛，仿佛又浮现在黑暗中。
“小东西。”谢长青拿了块毛巾，给它盖着了：“睡吧。”
第二天一早，谢长青都还没起来呢，巴图和谢朵朵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捧走了小狼崽。
这家伙眼睛都没睁开，吃东西倒是嗷嗷没个够的。
谢长青起来的时候，天都才刚蒙蒙亮，看到巴图和谢朵朵守在窝边，都有些无奈了：“不是，你们起这么早，就为了蹲这看它啊。”
“呃……”巴图讪讪：“我，我就是怕它饿了。”
“对，怕它饿！”谢朵朵立马跟上。
谢长青摇摇头，叹了口气：“行了，都拿书出来，整个早读。”
结果他洗漱完后吃早饭，就看到了一幅奇景：巴图和谢朵朵都拿着书在读，但仍然围在狼崽子身边。
得，这是给狼崽子读书呢。
倒是塔娜把牲畜放出去吃草后，匆匆赶了回来。
看到谢长青正收拾，她赶紧上前接过来：“长青，乔巴叫你去呢，说有事找你。”
“哦好的。”谢长青转身去拿医疗箱。
乔巴叔叫他，一般都是真有事的。
“哦，对了。”塔娜皱着眉，有些迟疑地道：“说来也怪，我刚看到，有些人家里的麦秆没收完呢，我刚问了一嘴，他们说准备留着等收麦子……”
到底是苦过来的，看着这好容易长大的麦子舍不得。
虽然乔巴喊着要做青储做青储，但是还是有些人家心疼这麦秆。
长得多好呀，说砍就砍的，多糟蹋！
不好跟乔巴拗着来，他们还是跟着砍了不少，但偷偷在边边角角上，留了几根。
这么说着，塔娜都有些心疼又有些后悔了：“唉，我当时咋就没想着……”
她怎么那么死心眼呢，真就全砍了。
倘若跟着留一些，哪怕收得少，能吃一两顿那也是粮食呀！
“呃……”谢长青皱起眉头，有些不解地道：“当时给麦种的时候，托雷就说过的啊，这麦种只能作青储，本身也是不太好的麦种，结不出什么麦子的……”
留着，又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