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对了。”哈丹一拍脑袋,激动地道:“它那个眼睛旁边,有一条疤!”
谢长青一凛,猛然想起了以前遇到过的那头孤狼。
对,肯定是它。
“它在哪?后面它去哪了?”谢长青忍不住追问着:“它没攻击你们,然后呢?”
哈丹有些惊讶,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它,它就那么看着我们,眼神挺可怕的,我们就赶紧走了……我们走的时候,它压根没有动。”
听着他的描述,谢长青皱起了眉头。
他觉得,这情况有些不太对。
就连乔巴,也听出点异样来了:“你是说,它看到你们也没动?”
“对……”
谢长青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我去看看。”
“……啊?”
虽然感觉这说法可能有些奇怪,但谢长青还是抬起头认真地道:“我感觉,这头狼可能是来找我的。”
真要说起来,他和这头孤狼,还有过几面不解之缘呢。
而且,这头狼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有一次,它还帮过我的。”
乔巴低着头想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行,那你去看看吧……狼这种……怎么说呢,它确实是……挺有灵性的。”
在草原上,牧民们向来有不吃狼肉的习惯。
因为他们明白,狼是草原的巡卫者,是维持黄羊与旱獭数量的天然牧手。
即便迫不得已要动手,也只会除去那些真正威胁人畜的狼。
至于远处游荡、不曾犯境的,牧民们便任凭它们隐没在深草与地平线之间
——草原懂得自己的秩序,人也懂得与这秩序相处。
谢长青带着海日勒,和哈丹一同出了门。
这会子已经不算太早了,他们必须加快速度,得在天黑前赶回来。
哈丹骑着马跑在前面带路,行色匆匆,将他们一路引向山脚。
这时候,额日斯带着几个牧民今日打柴砍木料的活儿已临近收尾了,他们用力地勒紧柴火,忙得满身大汗。
见到谢长青一行人急匆匆赶来,都有些诧异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咦?怎么是谢额木其?”
“他们这会子来做什么?”
谢长青匆匆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便跟着哈丹往左边赶去:“……我有点急事,回头跟你们聊!”
“好嘞!”额日斯擦了把汗,冲他们吆喝着:“有事喊一声嗷!”
“就在前边那个山坳里。”哈丹压低声音,伸手指了指:“我们就是在那里看见它的。”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头狼竟然还在。
哈丹甚至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它……它怎么连姿势都没变过?”
谢长青循着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块风化的岩石旁,伏着一道灰褐色的身影。
那狼侧对着他们,头颅微微昂起,目光如淬过冰的刀锋,凛冽而沉静。
它脸上那道疤从眼角斜划至耳根,像一道深刻的烙印,让它的神情在光影斑驳中显得格外冷酷,甚至有种近乎庄严的肃杀。
“你们都在这里等我一会。”谢长青沉声吩咐,自己迈步向前走去。
海日勒下意识跟上一步:“长青阿哈,我跟你去吧……”
这到底是头狼啊,他一个人去,也太不安全了!
“别过来。”谢长青头也不回地说,目光始终与远处的狼对视着:“我没事。”
短短几息的沉默仿佛被拉得很长,终于,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来,“它伤得很重……恐怕已经不行了。”
听了这话,海日勒才硬生生止住脚步,攥紧了手里的套马杆。
谢长青一步步走到狼跟前,大约十步远时,他看清了它身下那片深暗的、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濡湿。
那不是阴影,是血——已经半凝固的、大片大片的血,将周围的草叶都染成了锈褐色。
显然,在此之前,它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恶斗。
谢长青试探着,慢慢蹲下身。
那狼的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粗重而破碎,却在他靠近时,艰难而缓慢地转过了头颅——将后脑的方向暴露在他眼前。
那里缺了极大一块皮肉,露出模糊的血肉与白骨,边缘参差,分明是猛兽利齿撕咬留下的痕迹。
伤口虽已不再大量流血,但狰狞可怖,任谁看了都知是致命伤。
不等谢长青有所反应,狼又缓缓扭回头来。
它口中不知何时已叼着一团小小的、蠕动的灰影——那是一只眼睛还没睁开的小狼崽,浑身湿漉漉地沾着血与黏液,在它齿间不安地哼唧着。
孤狼喉间发出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极其艰难地低下头,将狼崽轻轻放在身前染血的草地上。
然后,它用鼻尖极其轻柔地、却又异常坚定地,将那团小东西往谢长青的方向推了推。
做完这个动作,它抬起头,那双冰冽的眼睛死死盯住谢长青,目光里没有凶狠,没有乞求,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穿透一切的注视。
谢长青心口一震,迟疑地伸出手:“……给我?”
狼没有龇牙,没有低吼,反而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整个身躯慢慢瘫软下去,伏在了血泊里。
它看着谢长青小心翼翼地用衣襟裹住狼崽,将它抱进怀里,那双一直锐利睁着的眼睛,终于缓缓半阖。
从胸腔深处,极轻极长地吁出一口气。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再无动静。
四下寂静,只有风声掠过草尖。
好一会儿,哈丹才敢带着人慢慢凑过来,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海日勒胆子大些,蹲下身探了探狼的鼻息与颈侧,抬起头时,声音有些发干:“……它……死了。”
谢长青抱着怀里微微颤抖的小生命,望着眼前再无生息的狼尸,良久,低低叹了口气。
“它是来托孤的。”
他摸了摸小狼崽,叹息着道:“挖个坑,把它埋了吧。”
到底相识一场,他不想让它曝尸荒野,被野兽啃食。
“……好。”
他们在山坳背风处选了个安静的角落,用随身带的短铲挖了个深坑。
没有人说话,只有泥土被翻起又落下的沙沙声。
他们将狼的遗体轻轻放入,仔细掩埋好,又垒了几块石头作标记。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向晚。
谢长青将裹在怀里取暖的狼崽又搂紧了些,小家伙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温暖,竟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
“走吧,”谢长青转身,对等在一旁的两人说:“天快黑了,我们得赶回去。”
暮色四合,远处的村子已升起袅袅炊烟。
谢长青抱着这意外的、沉甸甸的馈赠,踏上了归途。
怀中小狼细弱的呼吸透过衣料传来,轻得像草原上一缕即将消散的风,却又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忙完这一切,谢长青他们才折返。
让他们惊讶的是,额日斯他们居然还没离开。
几辆装满木料的勒勒车停在路旁,额日斯他们或坐或站在马旁说着话,火把在暮色中像是一盏盏灯。
见他们从山坳方向出来,额日斯长吁了一口气,着迎上来:“我就寻思着这边没看到你们回去,肯定还在。这天一黑,路上可不太平,还是人多些心里踏实。”
谢长青勒住马,怀里小心地护着那一小团。
额日斯的目光落在他鼓起的衣襟上,露出询问的神色。
“遇到点……特别的事。”谢长青稍作停顿,将方才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
“狼托孤?”额日斯听得睁大了眼睛,他身后的几个牧民也围拢过来,脸上写满了惊讶与难以置信。
有人举高了火把,橘黄的光晕颤巍巍地照亮谢长青的胸前。
众人探头看去,只见那狼崽蜷在衣襟里,小得可怜,灰扑扑的绒毛被血迹和尘土黏成一绺一绺,眼睛紧紧闭着,只有肚子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哎呦,这也太小了……”一个老牧民咂咂嘴,皱纹里嵌着忧虑,“这还没断奶吧?怕是难养活。”
“是啊,瞧着就弱。”另一个附和道,语气里不无惋惜。
谢长青“嗯”了一声,指尖隔着衣料轻轻碰了碰那团小生命,能感觉到它细微的颤抖。
他心里其实也沉甸甸的,这小东西能否活下来,确实难说。
“是担心。”他如实道,声音在夜风里显得低缓,“不过……之前追风和破影也差不多点大捡来的,也养大了……摸索着,倒也算有些经验。尽力吧。”
这话让众人回过神,对哦,别人或许不行,谢长青肯定可以的!
额日斯点点头,招呼大家:“行了,都别杵着了,天全黑了,赶紧回!”
于是,一行人重新上路。
火把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摇曳的光链,马蹄和车轮声碾碎了草原夜的寂静。
谢长青将狼崽小心地裹进皮袍内层,用自己的体温为它抵御寒风。
小家伙似乎感知到了暖源,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更深地蜷了蜷,那细微的依赖感让谢长青心头微软。
回到村口时,夜幕早已严丝合缝地笼罩下来,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远处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