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谢长青挺赞同,桑图叔烤肉的技术那可真是……
达赖去找场主商量了好一阵,回来时眉头紧锁,脸上的轻松劲儿没了。
他走到谢长青身边蹲下,压低声音说:“谢额木其,麻烦事儿。”
谢长青坐直了身体:“怎么?绕路不好走?”
“不只是不好走。”达赖摇摇头,神情严肃,“我和场主刚才带人骑马往前头探了探。那野东西……唉,它没挪窝不说,还偏偏就卧在那个最窄的坳口,咱们的勒勒车想过,那是必经之路。”
那野公牛也不挪地儿,看着还挺悠哉。
倘若像来时那般,就几个人,绕也就绕了,只要尽量不惊动它,应该没事。
可是现在他们这边呢,这么多人,这么多牲畜,动静不可能小。
万一惊了它,它那脾气一上来,冲着车队顶过来……
达赖皱眉,顿了顿,声音更沉:“不说车毁人亡,只要顶翻一两辆车,惊了牲畜群,这乱子可就大了。”
海日勒也不说烤肉了,凑过来听,脸色也凝重起来。
达赖看了看不远处正在休息、脸上带着憧憬笑容的牧民们,尤其是那几个老人和孩子,叹了口气。
他凑到谢长青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还有一层。白音塔拉这边的人,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拧成一股绳要走出去。这第一脚要是踢到铁板上,路上就见了血,出了事……人心最容易散。”
万一有人觉得这是‘不祥之兆’,闹着要往回走,那之前所有的努力,场主下的决心,可就全白费了。
“刚场主也说……担不起这个风险。”
谢长青沉默了,他明白达赖的意思。
搬迁的决定本就脆弱,是建立在对他和畜牧兽医站模糊的信任以及对未来微茫的希望之上的。
任何意外的打击,都可能让这个刚凝聚起来的集体瞬间分崩离析。
那头野公牛,此刻不再仅仅是一头野兽,而是横亘在这群人与新生活之间的一道充满危险和象征意义的关卡。
“场主的意思呢?”谢长青问。
“场主……”达赖叹了口气,“他比咱们更担心出事。他说了,这野公牛往年也有,但很少这么长时间盘踞在通路上的。这次像是杠上了。他也怕……怕伤了人。他的意思是,为了保证大伙儿平安过去,恐怕……只能除掉它了。”
说“除掉”两个字时,达赖的声音很沉。
牧民敬畏自然,若非必要,不愿轻易猎杀这样的生灵,尤其还是在这种即将离开的时候。
但是这头野公牛,现在是非除不可了。
谢长青的目光扫过那些装满家当的勒勒车,最终停留在场主那边。
场主正和几个青壮牧民低声说着什么,不时担忧地望向坳口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马鞭。
“你说得对。”谢长青缓缓吐出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不能冒这个险。稳妥第一。只是……那野牛不好对付,我们得好好计划计划。”
听到谢长青也同意了,达赖松了口气:“这个自然。我和场主初步商量了,咱们这边能用的猎枪有七八支,加上我们带的,凑十支枪没问题。选十个最稳当的枪手,提前悄悄摸到合适的位置,形成合围,应该没问题。”
“那谁来引它?”海日勒忍不住问,“那家伙可精了,而且脾气爆,谁去吸引它注意力,太危险了!”
达赖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我去。我骑马技术还行,也跟野牲口打过交道,知道怎么激怒它又怎么躲。”
他顿了顿,指着前边那一片:“到时呢,我把它引到那处的开阔地,远离这边。只要它一跟着我过去,我发信号,大家就一起开枪,务必一击致命,不能给它反扑的机会。”
谢长青心头一紧。
这事极其危险,野公牛的速度和爆发力惊人,达赖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太危险了,达赖。能不能想别的法子?比如用响声惊吓,把它赶走?”
达赖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试过了,远远地扔过石头,吹过哨子。它根本不理,反而站了起来,朝着我们这边望,那眼神……更不善了。”
寻常法子赶不走了,才出此下策的。
但凡能有点别的法子,他们都不会非得把它打死的。
事已至此,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谢长青想了想,叹了口气,拍了拍达赖的肩膀:“行吧……要不,你骑我星焰去?”
星焰跑得快,区区野牛根本赶不上它的。
“呃,不了吧。”达赖看了星焰一眼,摇了摇头:“哈哈,我昨日看着眼馋,摸了它一把,都遭它咬了一口。”
他哪里爬得上它的背哦,怕是刚靠近就能给它掀飞喽。
这倒也是,就连巴图和谢朵朵,那也是多亏了平时天天又是喂草料又是给洗澡的,才勉强让星焰乐意让他们骑一骑。
平时其他人根本近不了它的身的……
“没事,我的马也很不错!”达赖看了眼他的马,笑着道:“我这老伙计可厉害的,跑得可利索!”
谢长青笑了笑,便也不勉强了:“好吧,那你千万小心!一切以你的安全为重。宁愿多等机会,也不要冒险。”
这边谢长青答应后,场主迅速把这个消息传达开来。
谢长青和海日勒的枪算得上是这边最好的枪了,所以他俩毫无疑问都得去做准备。
他们默默检查自己的枪械,仔细地擦了又擦,神色肃穆。
场主把老人、妇女和孩子集中到车队中段靠后的位置,用勒勒车围成简单的屏障。
再三叮嘱他们: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慌乱跑动。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先前搬迁的兴奋被一种临战前的凝重所取代。
达赖翻身上马,检查了一下鞍具和缰绳,对着谢长青和场主点了点头。
然后一夹马腹,向着坳口方向小跑而去。
他的背影在初冬略显苍茫的草地上,显得坚定又有些孤勇。
“来,你们随我过来……”场主带着他们绕开来,去往指定的射击点:“等会都打它脑袋,其他地方皮厚,不一定有用,打腿脚也行……”
就是那种皮厚肉多的地方,就别浪费子弹了。
“好。”大家伙都点了点头。
谢长青和海日勒离得近,挑好位置后,便也蹲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仿佛格外漫长。
突然,坳口方向传来一声短促而嘹亮的唿哨,紧接着是野公牛被激怒的、沉闷如雷的咆哮!“哞呜——!”
来了!
只见达赖的身影率先从一片矮坡后冲了出来,他伏在马背上,策马狂奔,不时回头张望。
紧接着,那头雄壮的野公牛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般轰然冲出。
它低垂着巨大的头颅,锋利的犄角闪着寒光,四蹄刨地,尘土飞扬,以惊人的速度紧追不舍!
达赖的方向控制得很好,引着野公牛冲向他们这片相对平坦开阔、远离车队的区域。
野公牛显然被彻底激怒,眼睛里泛着血红,鼻孔喷着白气,死死盯着前方。
“进入位置了!”场主低吼一声,手心里全是汗。
只见达赖在狂奔中猛地举起手臂,用力挥了一下!这是约定的信号!
“打!”场主几乎是嘶喊出来。
“砰!”
“砰!砰!砰!”
刹那间,埋伏在四周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
十杆枪猛地同时发难,子弹从不同角度呼啸着射向那头狂暴的野公牛!
野公牛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顿,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的惊天吼叫!
它头上腿上瞬间爆开数朵血花,但它生命力极其顽强,竟没有立刻倒下,反而更加狂躁地试图转向,寻找攻击者!
“稳住!别慌!继续打!”老练的枪手大声呼喝着。
众人强压住心悸,快速装填,第二波射击紧接着到来!
这一次火力更加集中!
谢长青更是逮准了机会,找准角度,猛地打中了野公牛的额间。
“哞——!”
野公牛的吼声变成了哀鸣,它前腿一软,轰然跪倒在地。
但仍在挣扎,试图用犄角支撑起身体。
达赖此时已经策马绕到了一个安全距离,他勒住马,回头看着,胸口剧烈起伏。
第三轮射击更为精准,几发子弹命中了要害。
终于,那庞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在扬起的尘土中,侧翻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枪声停歇,硝烟被寒风缓缓吹散。
坳口前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受惊的牲畜传来些许不安的骚动,也被牧民们迅速安抚下去。
成功了。
谢长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看见野公牛轰然倒地,确认它彻底没了声息,紧绷的空气才骤然一松。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里响起几声如释重负的吁气声。
几个胆子大的年轻牧民率先凑上前去,围着那庞然大物啧啧称奇。
有人小心翼翼地用脚尖碰了碰那粗如儿臂的犄角,又赶紧缩了回来。
“好家伙,这角可真硬实!”
“瞧这身板,得有多少肉啊!”
“刚才冲起来那架势,跟座小山似的,吓死个人……”
达赖这时已策马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红晕和几分庆幸。
他跳下马,先是对着谢长青和场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事,然后看了眼围观的牧民们,又看了看地上热气尚未散尽的野牛,眼珠一转,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振奋的语气道:“都愣着干啥?这大家伙躺这儿,不就是老天爷给咱们践行送来的肉嘛!来来来,这一路过去也不近,咱正好拿它打打牙祭,添点力气!”
“对对。来几个手脚利索的,咱们当场把它收拾了,人人有份!”场主也兴奋起来。
这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原本还有些沉重和忐忑的气氛。
牧民们先还有些愣怔,随即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们这边穷,平时口粮能省则省,鲜肉更是稀罕物。
这头野牛虽然危险,但现在给打死了,无疑是一笔巨大的、意外的“财富”。
“达赖阿哈说得对!”一个年轻牧民兴奋地搓着手,“这可是上好的野牛肉啊!”
“就是,赶紧把血放干净,不然不好吃了要。”达赖拿了刀来,利索地上手。
“咱们有口福了!”
刚才还心有余悸的人们,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还等什么?趁热乎!”达赖一挥手,颇有几分指挥若定的气势,“会剥皮卸肉的都过来!其他人准备柴火,烧点热水,再腾出几口大锅来!来来,海日勒,你力气大,帮把手。”
“好嘞!”
人群顿时热闹起来,刚才的凝重一扫而空。
男人们吆喝着,从勒勒车上取下锋利的刀和砍骨斧,动作娴熟地围着野牛开始忙碌。
女人们则迅速在避风处垒起简易灶台,架起铁锅,孩子们被支使着去附近捡拾干枯的灌木枝条当柴火。
让谢长青意外的是,他们把牛肉分开后,居然砍了一条肌理分明、极为粗壮的后腿出来。
都没像别的一样再砍了,而是整条给场主和达赖抬着,径直走了过来。
原本谢长青还以为他们送过来是要过去,还准备侧身给他们让个位。
同成想,场主笑眯眯地看着他:“谢额木其,这条后腿是专门留给你的,给你放哪儿?”
这条腿分量极足,谢长青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大家都有出力……”
“您就拿着吧!”达赖笑了起来,诚恳地说:“我刚都看着了,你那一枪,嘿,真准!”
婉拒不得,谢长青只好道谢收下。
这条腿给了他以后,他们又赶紧回去继续分肉了。
野牛皮被完整地剥下,摊在一边,有人说着硝制好了能做多少双靴子、多少件皮袄。
大块大块深红色的牛肉被分割开来,按照户头和人头,公平地分到每一家手中。
每家分到的肉虽然不算特别多,但足以让每个人眼里都闪着满足和喜悦的光。
孩子们围着大人,看着鲜红的肉块,忍不住舔着嘴唇。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血肉的腥气,但也充满了欢声笑语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