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临时灶台升起了袅袅炊烟,大锅里水声沸腾,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将一些边角料和骨头扔进去熬汤,浓郁的肉香开始随风飘散,进一步驱散了人们心头的最后一丝不安。
分完了肉,大家开始喝热乎乎的牛肉汤。
“还真别说,这汤真的香。”海日勒捧着碗,一边吃一边拿饼子搁里头泡软乎点才吃:“唔,好吃!”
谢长青笑了起来,指着他草篓里的那条牛腿道:“等我们回去,让桑图叔烤了吃。”
“哈哈,好嘞。”海日勒听了,眼睛都直了。
身体暖了,肚子饱了,人心也更齐了。
场主看着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牧民们,大手一挥:“走!咱们继续赶路!”
这一次启程,气氛截然不同。
勒勒车似乎都轻快了不少,赶车人的吆喝声更加响亮有力。
人们谈论的不再是前路的艰险和故土的不舍,而是手里分到的牛肉该怎么吃,是晚上扎营时烤着吃,还是留着到了新地方再炖。
就连牲畜们,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情绪的转变,步伐都显得稳健了许多。
只不过这一番折腾下来,日头已经偏西。
走了一段路后,达赖说今日肯定到不了的:“而且再往前走一些,会有狼群,当时我们路过的时候还见着了……要不就在这边休息一晚上吧,白日再过那路段会安全点。”
场主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路程,当机立断:“那就歇吧,就在这附近找块背风平整的地儿扎营过夜!”
他不是那种死犟的,出门在外,当然是怎么安全怎么来。
牧民们都听他的,利索地停下步伐。
人们很快行动起来,勒勒车被推到一起,围成一个简易的圆形屏障。
顶上盖着毡皮毡垫红蓝布,给牲畜们稍挡一挡。
毡帐虽然拆了,但携带的帐篷布和支架迅速被取出,在男人的协作和女人的指挥下,一顶顶临时帐篷在车队围出的空地上支棱起来。
孩子们则帮着捡来更多的石头,压紧帐篷的边角,又抱来干燥的草料,铺在帐篷里隔开地面的寒气。
海日勒手脚麻利地搭起了他们自己的帐篷,谢长青帮着固定好。
达赖和畜牧兽医站的几个人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扎营,既保持联系,又互不干扰。
夜幕很快降临,草原上的寒风骤然凛冽。
中间升起了火堆,火光映照着人们忙碌一天后略显疲惫却安定的脸庞。
中午剩下的牛骨汤再次被加热,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就着干粮,便是简单而满足的一餐。
“今晚得安排人守夜。”场主啃完一块干粮,抹了抹嘴,神情严肃地对围坐在主火堆旁的几个青壮牧民说,“虽然野牛收拾干净了,但当时它见了血……保不齐会引来别的什么东西。咱们人多车多,更要小心。”
“场主,我们几个守上半夜。”一个脸庞黝黑的汉子主动请缨,他是牧场里出了名的好猎手,眼神锐利。
“我带两个人守下半夜。”另一个沉稳的中年人也开了口。
“好。”场主点点头,又叮嘱道,“精神都打起来,轮流休息,耳朵放灵些。火堆不能熄,尤其是外围那几个。”
守夜的人选很快确定,各自去准备。
达赖其实原本也是想要守夜来着,但他着实连着两晚上都没怎么睡了,这是真熬不住了。
所以人多,还是确实方便些,不然他这根本腾不出空。
谢长青回到帐篷里,身下是干燥的草垫,身上盖着厚厚的皮袄,虽然简陋,却也能抵挡寒意。
帐篷外,风声呼啸,偶尔传来守夜人低低的交谈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反而让人感到一种被守护的安全感。
他听着这些声音,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很快沉入了睡眠。
这一夜,营地还算平静。
只有后半夜,远处似乎传来过几声悠长的狼嚎,但距离尚远。
守夜人提高了警惕,篝火添得更旺,那声音徘徊一阵后,终究没有靠近。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大家伙就都已经醒了过来。
人们动作迅速地拆解帐篷,收拾行装,给牲畜喂些草料饮水。
篝火的余烬被仔细掩埋。
清晨的寒气刺骨,但每个人都呵着白气,默默而高效地忙碌着。
“抓紧时间,趁早上路!”场主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开。
勒勒车队再次缓缓移动起来,碾过覆着白霜的草地。
比起昨日出发时的沉重和猎杀野牛后的兴奋,此刻的队伍更多了一种沉稳和急迫。
大家都知道,必须加快脚步,才能在天黑前赶到目的地。
“前头有狼群,我们快些过去啊。”达赖晚上睡得香,整个人都精神焕发:“今天你们都不用忙活,我来带路。”
他抄近道,能怎么快怎么来。
他可实在不想再在外头过夜了!
因为要速度,他们东西都是在马背上吃的。
也因此,这一天的路程显得格外漫长。
太阳升起又落下,在地平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人们的话语越来越少,只是埋头赶路。
车轴发出持续的吱呀声,马蹄和牛蹄踏在渐渐坚硬起来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长青坐在马背上,看着两旁不断退后的、渐渐绿起来的草,心中估算着距离。
草原上路标难辨,全凭经验和感觉。
但是他隐约能察觉到,应该是快到了。
只是这会子,天色越来越暗,深蓝色的夜幕如同一块巨大的绒布,从东边缓缓铺展过来,吞噬了最后的天光。
夜风一起,吹得人脸生疼。
就在人们心中开始泛起焦虑,担心又要露宿荒野时,走在最前面的达赖突然勒住了马,指着前方,声音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喜悦:“看!到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齐齐向前望去。
果然,在沉沉的暮色尽头,一片低矮的轮廓隐约浮现,其间闪烁着点点昏黄的光晕。
那光芒虽然微弱,但在漆黑无垠的草原之夜,却显得如此温暖和珍贵。
“到了!真的到了!”
“快!加把劲!”
疲惫仿佛瞬间被驱散,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一股欢欣鼓舞的情绪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开来。
勒勒车吱呀呀地加快了转动,朝着那片象征庇护与希望的灯火,奋力前行。
当车队最终驶入集市外围那略显杂乱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区域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土路两旁出现了低矮的土坯房和木板屋,窗户里透出油灯或蜡烛的光。
空气中飘来了炊烟、牲畜、以及各种货物混杂的、属于聚居地的独特气味。
几只看家狗被惊动,远远地吠叫起来。
他们终于,赶在天黑透之前,抵达了。
场主跳下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咱们,到了。”
早有听到动静的人回去传了消息了,没一会,葛立辉他们就都迎了上来:“呀,长青,我还说你们没这么快呢……”
“嗯?”陈干事却是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场主和他们身后沉默着四下张望的牧民们:“你们这是……”
达赖笑了一声,高兴地翻身下了马:“葛站长,陈干事,多亏了谢额木其,他不仅帮着治好了牧场的牲畜们,还说服了大家,让白音塔拉的牧民们都答应定居啦!”
这个消息一出,葛立辉和陈干事都惊呆了。
“真,真的?”
那一瞬间,陈干事简直眼眶都要红了。
天知道,他们往这边派了好几批人过去,偏偏这边的牧民们都犟得很。
怎么劝都不肯听,一说就是故土难离,舍不得。
再要劝,那就是不肯搭理人了。
尤其是那些年长的,偶有年轻些的牧民松了点口风,他们立马就要叫骂起来,说他们丧了良心,忘了祖祖辈辈的付出……
想到这些事儿,陈干事都头大得很!
“对的。”场主也下了马来,有些颤抖地冲着葛立辉和陈干事笑了笑:“唉……我们讨论了很久,确实……”
他说着,都有些哽咽了。
他话都没说完呢,葛立辉和陈干事已经笑了起来,一把揽过他:“哎哟,没事,想开了就好,来来来,赶紧进去,我们正好吃着呢……”
葛立辉使了个眼色,让人招呼着后边的牧民们。
好在白音塔拉牧民不算多,这边还能安排得下来。
这边谢长青他们进去,自然是这一桌子菜都先撂一边,葛立辉他们问起来,那真是滔滔不绝。
“哎,还真别说,白音塔拉那一片,现在都已经很冷了……”达赖说起当时他们过去时那情景,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我们到的时候,牲畜们全都挤在了一处……”
场主也时不时地补充一些信息,在葛立辉和陈干事的热情招待下,他的脸上也渐渐多了些笑容。
听得谢长青是怎么救治,怎么帮着他们处理,最后又怎么说服的牧民们,葛立辉和陈干事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这可真是个意外之喜!
原本只是派谢长青去走过过场,帮忙治疗下牲畜。
却不成想,居然把人全牧场都给带回来了。
——这和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好!干的好!”葛立辉拍了拍谢长青的肩,高兴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长青,哎,不对,应该是咱特约技术员!哈哈哈!你放心,这报告我一定好好给你记上一笔!”
“对的对的,我这边也会好好写!”陈干事连连点头,高兴坏了:“白音塔拉场主,来来来,我这就带了地图呢,你且看一看,挑一挑……对,这边全都是好地块儿,你看,咱们这边就没你们那冷的吧?这时候还早,你们现在赶紧建房子,还来得及!”
他们这边寒风还没起,地还没上冻。
而且,白音塔拉牧场人少,建房子也快。
“你来挑挑,确定了我明日就先带你们过去,安顿好了我再回来打报告……”
也不怪陈干事着急,实在是这事真拖不得了。
再拖下去,天一冷一下雪,他们连个地方都没选好的话,到时恐怕挤都没地方挤去。
要是过个冬,死了不少牲畜,说不得牧民们又觉得心里头不得劲儿,回头开春了又跑回去了!
那他岂不是白忙活一场,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要是提前建了房子,这个冬天,大家伙儿都挤在屋里头烧着炕,那可就不同了。
一个个往年在冰天雪地里冻得跟孙子似的牧民们,头一回在温暖的炕上猫冬。
那过得舒服了,就算是撵他们走他们都不得肯。
“对对对。”葛立辉点点头,高兴极了:“最好选处离山不太远的,你们这不是都没啥木料吗?长青他们村儿现在建的房子就挺不错,一楼小青砖啊,建个木头的二楼,哎哟,那多气派!”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场主都晕头转向了。
什么一楼二楼,什么青砖房子……
场主简直美得都要找不着北了。
天呢,后悔了。
真的,他可太后悔了!
——他们真该早点儿来的!
挑来挑去,最后他指定了地图上划拉的13号地块:“这边我瞅着,离谢额木其他们这边最近的了……”
虽然也不算近,但相比那远处的,已经算不错的了。
而且离集市也不太远……
“哎,这处可以,挺不错的!”陈干事点点头,高兴极了:“这确实不太远,就你们刚才来的时候那前头,往前就到了……那片后边不远就有山,哎,挺好!我把这山也给你们划拉一片,好吧!?”
到时就是他们村自己的山,要啥木料,自己上山砍去。
等房子建好,地挖一挖,哎,开了春就种点麦子种点菜。
这日子,美的哟!
听他们这么一描绘,场主眼里的星光都要溢出来了:“那,那敢情好……”
那日子,他都不敢想呢……
他只希望,能带大家伙住上新房子,能让他们都不用挨饿受冻了,能让牲畜,不要再一冬死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