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场主,也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其实,他也动过念头。
可是要牧民们离开这片他们祖祖辈辈好不容易守住的牧场……
他开不了这个口。
最重要的是,前路如何,离开这片牧场的新生活是怎样,他也不清楚。
万一呢?
他作为场主,万一带着他们离开了,在新的定居点过不好,却又回不来,那可怎么办?
虽然这一片草场有这有那的毛病,可是到底是他们过了这么多年的地儿。
是好是坏,他们也早就已经习惯了……
看出他们的疑虑,谢长青也没有勉强。
他点到为止,说完后,便继续看后边的草。
结果他这一看,还真就看出点问题来:“嗯?”
“怎么?”场主察觉到不对,赶紧凑了过来:“谢额木其,怎么了?”
“这一堆草料是在哪里割回来的?”谢长青拿起来看了又看,皱着眉道:“这不对,这上边有虫卵。”
旁边的海日勒立马指向一个牧民,认真地道:“是他家给我的!”
这边牧场人不多,谁给的草怎么包的形状,他可都记着呢!
被他指的牧民唬了一跳,赶紧上前来。
他看了又看,一脸不解地道:“这,这哪里有虫卵啊?这不就是草有些黄了而已吗?”
“不是。”谢长青伸手将一片微卷的叶子抻平,认真地解释着:“看,这叶子看上去黄黄白白,但这可不是单纯的枯黄,而是有虫卵粘覆在上面。”
本来牲畜就营养不良了,这草料上还有虫卵。
谢长青皱着眉:“这个草料必须得全部停,现有的都烧掉,一点都不要留,后边也别再去割了。”
也就是他们运气好,他沉声道:“……因着它们的病,我提前发现了这个隐患,还算是情况比较好的。”
倘若这种草料放进了毡帐,温度一高,给孵化出来或者缠上了牲畜,那才是真的麻烦呢。
到时外头下着雪,他也来不了。
这边的牧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上哪想办法去?
“对对,赶紧,把你家的草料都给弄出来!”场主听他这么一说,也有些急了:“都烧掉!一点都别留!”
“嗳!好,好的……”
他跑过去了,场主又吆喝着:“那谁,你也去!你问一声,问清他在哪割的这草回来。”
等人走了,场主又坐立不安地道:“不行,我得去一趟才行……”
他得告诉所有人,可别再去了!
万一有个没通知到位的,到时又给割回来这些草,那才是真的麻烦呢。
谢长青笑了笑,继续忙活着手头的事儿。
出乎他意料的是,达赖他们居然也在帮着干活。
之前他忙晕了,都没察觉到。
“达赖说,他们闲着也是闲着。”海日勒看到他的目光,利索地给谢长青倒了杯热水:“这边牧场人太少了,好些事都忙活不赢……”
尤其这些个事儿,达赖他们都做得多了,动作比这边牧民们还利索得多。
要不是这样,那边的棚圈还真没这么快地收拾出来呢。
“哦……”谢长青点点头,若有所思:“那他们还是挺好的。”
也确实,虽然达赖他们只是护送他过来就行,但是他们还是一直在忙碌着,并没有因为自己是畜牧兽医站来的就高高在上。
牧民们显然也感受到了他们这一份善意,对他们的态度也都非常好。
这边谢长青给所有牲畜都调好了饮水,每家都过来拎了自家桶子回去。
一边走,他们一边议论着。
“哎,这次可多亏了谢额木其……”
“我听得再要晚来几天,我们这牲畜不一定保得住了。”
“这都不需要听人说,我瞅着就知道。”
他们都沉默了下来。
确实,明眼人就看得到,那牲畜,在谢长青来之前是什么样子了。
地上要干净,得保持干燥,他们不是不知道,实在是当时确实已经忙不过来了。
一个个忙的团团转,却又不知道在忙什么……
“其实……我也觉得离集市近一些好。”
顶着众人炽热的目光,那牧民缩了缩脖子:“……好歹,出点什么事吧,人家来得也快一点。”
好比这回,倘若他们离畜牧兽医站近上一些,哪里会拖得这么多天。
有谢长青在,他要是早些来了,恐怕牲畜都不需要遭这罪。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沉寂的水潭,激起了层层涟漪。
“你说的倒轻巧!”
一片寂静中,有个年长些的牧民猛地转过身,怒视着他:“搬走?祖祖辈辈的骨头都埋在这儿,根都扎在这儿了,是说拔就能拔的吗?离集市近?近了有什么好?人多眼杂,规矩也多,哪有这里自在!”
“自在?自在到牲畜都快保不住了,还自在?”另一个瘦高的牧民忍不住呛声道,他家的羊羔前日刚咽气,心里正憋着火:“你看看咱们这场,老的老,小的小,青壮就这几个。冬天一场白灾,夏天一场旱,哪次不是提心吊胆?这次要不是谢额木其来得及时,又凑巧发现草料有问题,等虫子孵出来,咱们哭都找不着调!”
“就是!”先前那个开口的牧民忍不住插话,他年纪轻,心直口快:“我听达赖阿哈说,人家那些定居点,都在建新房子呢,他们还打水井,牲畜过冬有暖棚,娃娃还能去上学……咱们守是守住了,可这日子,过得也太……太憋屈了!”
他本想说出“穷苦”二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场主听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可肩上那副担子太重了。
“你们这是忘了本!”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牧民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的拐棍重重顿在地上,“当年为了守住这片草场,咱们的父辈、祖辈流过多少血,吃过多少苦?外人来了,赶!风沙来了,扛!这才打出了咱们牧场的名声。现在日子是难,可再难,能难过年景不好的时候?搬走了,咱们还是咱们吗?这牧场没了人,以后还姓甚名谁?”
这牧场为什么能以他们场主命名?
那还不是他们祖祖辈辈,一年一年守下来的!
好不容易有了现在的根基,他们居然想要放弃!?
呸!
“阿布,守住根是重要,可人也得往前看啊!”一个中年妇女忍不住开口,她怀里还抱着个娃娃:“咱们苦点没啥,可娃娃们呢?就我家大娃儿,想认个字都得寄送到我娘家屋里头去,一年见不上两面……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这次牲畜出问题,谢额木其是来了,下次呢?下下次呢?谁能保证次次都这么巧?”
她虽然怀里抱着这小娃儿,但心里还是惦记她的大儿子啊。
距上一次见面,都已经大半年了。
也不知道,他在那吃不吃的饱,穿不穿得暖……
想到这,她眼眶都红了。
帐篷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有人扭开脸去,低声嘀咕着:“那也不得行……”
“那守在这就行了吗!?”有人声音越来越高,话语间带上了火气。
很快,他们就吵了起来。
有人说不能忘祖背宗,有人说要为子孙计。
有人觉得搬迁是对祖辈的背叛,有人觉得固守是愚蠢,不知变通。
往日里一同放牧、一同抗灾的亲密邻里,此刻却因对未来的不同期盼而面红耳赤,争执不下。
积压已久的忧虑、对未知的恐惧、对故土的眷恋、对改变的渴望,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达赖他们原本在角落里默默帮忙干活,见此情形,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神情有些尴尬,又有些了然。
他们走过许多地方,这样的场面并非第一次见。
谢长青离得远,隐约听得了这边棚圈的争吵。
但他没有参与其中,只是静静地调配着下一批饮水的药粉。
等这边药水全部调配好,他才带着海日勒将旧棚圈也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消毒。
海日勒戴了手套,把里头脏污的毡垫都直接掀起,拖了出去。
该消毒消毒,该清理清理。
只不过,他刚开始,那些牧民看到便连忙赶了过来,接过了这活计。
“这太脏太臭了,我们来我们来……”
到底海日勒他们来者是客,谢长青帮他们解决了这困境,他们已经很感激了,哪里好意思把活全推给他们。
“哦……”海日勒其实无所谓,但他们坚持,他便也退了开来。
他力气大,索性就帮着他们去拎水来。
这一片,该冲的冲,该洗的洗。
反正篝火燃的旺,倒也不冷。
谢长青洗了手,把东西全收拾妥当。
场主早在一边候着了:“啊,谢额木其,您好了吗?这边饭菜都备着了,您先来吃饭吧……”
其实先前也喊过两遍了,实在是当时太忙了,没顾得上。
谢长青这会子也真觉得饿了,点点头:“好的。”
在牧民们的坚持下,不一会儿,海日勒和达赖他们也被推了进来。
一桌子坐满,只有场主作陪,其他人都还在继续忙活。
要趁着篝火旺,赶紧把棚圈清干净呢。
不然等会风一起,这水恐怕就会结冰了。
进得毡房,热气迎面一扑,谢长青都感觉浑身都舒缓了下来。
“这边是真的冷啊。”达赖进来时,都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你们这边太北了。”
“是啊。”场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疲惫地点点头:“其实夏日倒还好,这边风多雨多,还算舒适。”
就是有时候风大,会把棚圈给掀翻,牲畜会到处跑,得顶着风去追。
但其他的时候,就不好说了……
谢长青和达赖对视一眼,默默地喝了口汤。
看得出来,场主有些动摇了。
这是个好现象。
“我听说,你们牧场已经定居啦?”场主不一会儿便收拾了情绪,笑眯眯地看向谢长青和海日勒。
谢长青正在吃肉,海日勒已经乐呵呵地接过了话茬:“是嘞,我们村现在都在建房子……我们还打了水井……那井水哎哟,可真甜啊……一点都不像河里的水……我们的娃儿去读书……”
一说起他们牧场的变化,他真是如数家珍。
听得场主一愣一愣的,尤其是听得他们有的还能直接去上中学,甚至小学的娃儿们可以自己去学校,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这可真好……”
他们牧场现在去读书的,可真就两个。
这两个,还是撂在亲戚家住着的。
唉,离了额吉阿布,过得着实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