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怨不得他们额吉心疼,就是他,乍一见着那两娃儿,他都心疼得紧。
哪怕他们牧场条件再怎么差,娃儿也没得养得那精瘦的,黑巴巴,可怜兮兮的……
不能想,一想都眼眶得红……
场主沉默下来,叹了口气。
海日勒毫无所觉,还在那儿呱呱呱:“……我们还种了麦呢,那麦苗……”
别说了,越听越心酸。
谢长青在底下轻轻踢了海日勒一脚,这家伙正说到兴头上,无知无觉地扭过头来:“长青阿哈,怎么了?”
“……没事。”谢长青有些想笑,给他夹了一筷子肉:“来,吃!”
“好嘞!”海日勒是个心大的,立马高高兴兴地吃了起来。
嘴塞住了,便没空说话了。
后面场主还是收拾好了心情,招呼着大家放开了吃。
只不过,他眼底还是泄露了几分无奈和心酸。
等到吃完饭,谢长青去了棚圈,把打点滴的牲畜逐一收了针。
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大多数牲畜的精神头明显恢复了些,这让他心里踏实不少。
他这么着给大家伙一说,牧民们也都喜形于色:“哎哟,那就好,那就好……”
“真是多亏了谢额木其啊……”
场主一直陪着他,等最后一头牛拔了针,他才搓着手,有些赧然地道:“谢额木其,真是辛苦你们了……毡房已经准备好了,热水也烧上了,我带你们过去,你们快些歇着吧。”
“好,谢谢了。您也累了一天了,早些休息。”谢长青点点头,没有多推辞。
连日奔波加上高强度的工作,他的确感到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场主安排的毡房干净暖和,被褥虽旧却浆洗得清爽。
海日勒和达赖他们也各自安顿下来。
谢长青用温热的水简单洗漱一番,那热水烫过脚底板,驱散了寒意,也带走了大半疲乏。
脑袋一沾枕头,几乎瞬间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一个。
直到第二天,毡房外隐约传来的异常声响将他唤醒。
不是往日清晨的牛羊低哞或零星人语,而是夹杂着吆喝、木料碰撞、还有某种……拆卸的动静?
谢长青疑惑地睁开眼,才发现这时天光已大亮。
“嗯?”谢长青皱起眉头,这不对啊。
达赖不是说,今儿天蒙蒙亮,他们就要出发回集市的么?
怎么都没个人喊他啊,而且这时候明显都过了时间了……
他迅速穿好衣服,掀开毡帘走了出去。
结果下一秒,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怔在原地,睡意全无。
外面完全变了样!
昨日还伫立着的几顶略显破旧的毡房,此刻竟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平整的地面和收拾整齐的杂物。
更多的人在忙碌,他们正协力将最后几片木栅和椽子从一顶大毡房的骨架上拆卸下来,动作麻利而有序。
原本那些简陋的棚圈也已被拆除干净,木料、毡片分门别类地捆扎好。
更让他惊讶的是,牲畜们——牛、羊、马,甚至那些病恹恹的、昨日才打过针的——都被妥善地安置在勒勒车上,用绳索和围栏固定好,显得有些不安地打着响鼻,但整体还算平静。
牧民们穿梭其间,虽然脸上带着熬夜的痕迹,眼神却亮得出奇,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干劲。
他们互相招呼着,传递着物品,没有昨日的争吵与阴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豁出去之后、破釜沉舟般的蓬勃生气。
“这……这是怎么了?”谢长青喃喃自语,几乎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长青阿哈!你醒啦!”海日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抱着一捆卷好的毡子往一辆勒勒车上放。
他显然早就起了,忙到这会子,额头上都冒着细汗,脸上却笑得灿烂。
“海日勒,他们这是……”谢长青指了指眼前热火朝天的场面,满心疑惑。
海日勒还没来得及说话,达赖已经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粗绳,脸上带着了然和欣慰的笑容:“谢额木其,我看您昨日太累了,就没让人叫你……哈哈,这边牧场的人都想通了!决定搬了,跟着咱们一道走!”
“他们肯搬了?跟我们一起走?”谢长青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达赖点点头,解释道:“他们商量好了,先去咱们畜牧兽医站,当面向葛站长道谢,然后找陈干事,把搬迁定居的事情正式报上去,请他帮忙安排安置点。这不,说走就走,一刻都不想耽搁了,连夜就开始收拾呢!”
其实主要还是他们挺感激谢长青的,想要跟着一起走。
这样路上也有个照应,更安全些。
谢长青这才恍然,心头涌上一阵强烈的惊喜。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他看向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位老牧民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系着哈达的、看似是神龛的小木箱捧到一辆车上。
有位中年妇女一边轻拍着勒勒车上不安的羊羔,一边跟旁边的妇女兴奋地比划着什么。
场主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年轻人捆绑物资。
但昨日他眉宇间那份沉重的犹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果断和隐隐的期待。
“他们……怎么突然就?”谢长青还是觉得这转变有些快。
达赖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熬夜听墙角的兴奋:“嗨!你是不知道,昨晚上你们睡了以后,他们可没睡!场主把大家又聚到一起,接着昨天傍晚的茬儿继续商量——其实就是接着吵!”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一开始还是那两派,谁都说服不了谁。说要走的,把你们牧场的新房子、水井、学校说了又说;说不走的,就把祖辈的故事、受过的苦、流过的血讲了又讲。吵得可凶了,我在隔壁毡房都听得清清楚楚!”
“啊……”谢长青都惊奇了。
吵成这样,怎么突然就……
“后来……”达赖笑了笑,摇摇头道:“吵到后半夜,他们好些人嗓子都哑了,我听得实在睡不着,就起来过去瞅了瞅,他们场主倒一直没怎么说话,就听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那位最坚持的老阿叔——就是昨天用拐棍顿地的那位——突然不说话了,他走到毡房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他们守了一辈子的牧场,看了好久。”
然后他转过身,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我老了,我想留在这儿……但娃娃们……娃娃们的路还长。我……我不想让我孙子,以后提起家,就只有苦和难,还有……见不到额吉和阿布……”
他说完,好多人都哭了。
达赖叹了口气,语气充满感慨:“这话一说,那些原本坚决不同意的人,也都泄了气。”
场主这才站起来,说:“那就这么定了吧。咱们一起走,去给娃娃们挣个不一样的将来。祖辈守着这里,是为了让子孙活下去,活得更好。现在这里有难处了,咱们换个法子,换个地方,照样是把根扎下去,把香火传下去,不丢人!”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再没人反驳,也没人提及其他了。
大家一看天都快亮了,索性都不睡了!
说干就干,趁着心气儿齐,赶紧收拾,早点弄完早点出发!
这不,忙活到现在,基本上都快妥当了。
谢长青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虽然疲惫却充满希望的脸,看着被拆解后即将踏上新征程的家园,心中感慨万千。
他知道,这个决定对他们来说有多么不易。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迁移,更是一次与深厚传统和情感羁绊的艰难告别,以及对未知未来的勇敢奔赴。
“太好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
场主这时看到谢长青起来了,快步走了过来。
他的神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很好,用力握了握谢长青的手:“谢额木其,吵着您休息了吧?我们……我们决定跟您去看看,去看看您说的那种日子。以后,少不了还要麻烦您和陈干事、葛站长!”
“不麻烦,这是好事!”谢长青回握住他的手,诚挚地说,“大家一起想办法,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阳光彻底洒满这片即将被腾空的牧场,照着忙碌的人群、装得满满的勒勒车和整装待发的牲畜。
昨日的争执与困顿,全都消失不见了。
风中传来的,不再是焦虑的叹息,而是充满干劲的吆喝与对前路的憧憬。
等他们正式启程,不少人还是红了眼眶,有人发出了低声的唾泣。
但是随着队伍缓缓前行,四周的景色很快吸引了大家伙的注意。
尤其是越往前,草就越绿,越鲜嫩。
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有人甚至忍不住,四下里挑着鲜嫩的草割了些回来。
一个个毫无疲惫,只有对割到新鲜草料的兴奋:“哎呀,这个草好!哈哈!比我昨日扔掉的可好多了!”
他们说着,挑了些好的,尝试着去喂牲畜。
“呀!”有人欢喜地笑出声来,高兴地道:“看!它吃了呢!”
谢长青望过去,发现那是头母羊。
虽然还有些焉焉的,但它抻长了脖子,努力地吃着这嫩草。
其他牲畜原本是有些难受,不肯吃的。
但发现这草比它们先前吃的要嫩要新鲜,竟也忍不住嚼巴了两口。
“嗯,能吃就好,能吃些东西,就说明要好了。”
听他这么说,牧民们顿时欢喜不已。
只不过,人一多,行进的速度就慢了不少。
不过达赖一点都不介意,反而很是高兴。
趁着没什么人,达赖凑到谢长青身侧:“谢额木其,这一趟可多亏了你,哈哈,我们站长和陈干事这下怕是要高兴坏了!”
先前葛立辉想了多少法子,陈干事都急得嘴角长泡了。
但任凭他们怎么劝说,这边的人根本不答应。
一个个,跟倔驴似的,犟得很。
再要说得多了,就挂了脸,不乐意搭理人。
却没成想,谢长青这只是劝了几句,他们居然就想通了!哈哈!
“他们也是为了后代着想。”谢长青微微一笑,倒也挺理解。
他们牧场不也一样?
“唔……也是。”达赖点点头,突然站起身来:“啊,对了,等会又到那个斜坡了,我得去给场主说一声,恐怕得绕一下路才成……”
斜坡?
谢长青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才恍然到了遇着那头野公牛的地儿。
是了,这野公牛挺强横,守在这边不肯走,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先前他们人少,绕一绕也没什么,顶多是路不太好走罢了。
可是现在……
他们这么多人,还有勒勒车什么的,就算是绕路,动静也还是大了些吧?
倘若惊动了这野公牛,惹怒了它,可怎么是好……
“实在不行,就杀了它呗!”海日勒叼着根草,躺在毡垫上晃着腿:“嘶……那野牛的肉,肯定比我们自家棚圈里头的要香一些吧?”
谢长青听着,都忍不住笑了:“你开什么玩笑呢……那野公牛可不好惹。”
可别光惦记着它的肉,无论是那角还是那蹄子,可都不一般呐。
“嗯,不一般的香。”海日勒翻身起来,比划着:“桑图叔烤牛肉可有一手,这种大的牛,就该炖一半烤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