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用作隔离病畜的棚圈,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几头病恹恹的犊牛和母羊被潦草地安置在里面,身下铺着的旧毡垫有些早已被排泄物浸透,湿冷肮脏,散发着一股酸腐腥臊的气味。
这毡垫也不知多久没换洗了,脏的都看不出颜色了。
好些病畜无精打采地卧在上面,皮毛脏乱,肋骨根根分明。
听到人声也只是艰难地抬了抬眼,连站起来的力气似乎都没有。
更让人揪心的是,他们只是简单地将病畜赶到了一侧的棚圈,并没做到真正的隔离。
这边一些原本还算“健康”的牲畜,此刻也显得精神萎靡。
有两头羊缩在角落里,背脊微微发抖,对面前枯黄的草料毫无兴趣。
几个牧民在里面疲惫地转悠着,试图将好一点的草料递到牲畜嘴边,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无奈。
“吃一点吧,就吃一点……”一个年轻牧民半跪在一头母羊旁边,声音里带着哀求。
但那母羊只是偏过头,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息声。
因着这边牧场气温较低,比较冷。
为了让牲畜们暖和一点儿,牧民们也做了很多的努力,比如说在棚圈四周都挂上了毡帘,努力地阻挡着外边的寒风。
可是这反倒让棚圈里的空气混浊不堪,通风极差。
谢长青的心瞬间沉了下去,眉头紧紧皱起。
这种杂乱无章的安置、恶劣的卫生条件,不仅不利于病畜恢复,更极易导致健康牲畜被交叉感染,病情扩散!
“场主。”谢长青的声音严肃起来,打断了场主正准备介绍病情的话头:“情况比我想的还要紧急。请立刻让所有人都从这棚圈里出来!”
白音塔拉场主一愣,看到谢长青凝重的脸色,不敢怠慢,连忙朝里面喊了几句。
牧民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退了出来,脸上带着困惑和忐忑。
谢长青快速扫视着棚圈内外的环境,心中迅速有了决断。
他先转向海日勒,语速快而清晰:“海日勒,你马上回我们放行李的地方,从我那个大草篓里,把带来的红蓝布都取来,要最大块的!快!”
“是!”海日勒见谢长青神色严峻,知道事情紧要,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接着,谢长青对白音塔拉场主说:“场主,现在听我安排,每一步都很关键。第一,让刚才进过这棚圈的所有人,包括您自己,立刻到旁边空地上,用我带来的消毒药水从头到脚、尤其是鞋底,彻底喷洒一遍。这病可能会通过人畜接触和粪便污染传播,我们必须先切断人为传播的可能。”
场主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传播”这个词让他意识到了严重性,连忙点头:“好,好!我马上让他们照做!”
“第二。”谢长青指向不远处一个空置的、看起来还算完好的棚圈:“立刻组织人手,把那边的棚圈彻底打扫干净!把所有旧的垫料、粪便全部清除运走,离这里远点深埋。地面要用干净的干土垫一层,然后铺上干燥的新草,越厚越好。”
他一口气说下来,舌头都有些打结。
寒风一吹,灌了他满口。
但他都顾不上歇息,果决地道:“铺完干草后,再弄些草木灰来,均匀洒在干草上,能吸湿,也能起些消毒的作用。”
此外,还得在棚圈背风的那一面,立刻生起几堆篝火。
“不要有烟,要热炭火,确保新棚圈里足够温暖干燥!我们要尽快把病畜和这些看起来不太精神的牲畜转移过去。”
不得不说,牧民们也是非常努力的。
只是之前他们缺少一个强有力的指挥者。
而此刻,谢长青填补了这个空白。
白音塔拉场主一边听,一边用力点头,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汗,也不知是急的还是热的。
他立刻叫来两个牧民,语气急促而严厉:“都听着谢额木其说的了吧?赶紧带人过去!”
“是!”那两个敦实的青年脸色一肃,赶紧吆喝着其他牧民都过来。
谢长青打开医疗箱,取出消毒喷雾递给他俩:“从你们自己开始,场主也得喷,所有人都得喷一遍,从头到脚,连鞋底都不要放过,药水喷完了来我这边换。”
“好的。”
初时这两人还不会用这喷雾器,但好在他们还算聪明。
谢长青教他们用了一遍,他们立马就会使了,开始互相喷起来。
有的牧民一脸疑惑,甚至这喷雾喷到脸上的时候还有点害怕。
可是听说这是谢额木其,又生生忍住了想挪动的脚步。
“是那个谢额木其吗?”他们一边被喷一边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着。
听着他们的疑问,场主笑了起来,用力地点头:“对,就是那个造了驱虫的药粉和药囊的谢额木其哩!”
众牧民一听,纷纷都高兴不少。
虽然脸上仍然遍布愁容,但眼底升起了一丝希冀。
甚至有人朝这边努力地抻长脖子,一脸好奇:“谢额木其原来长这样啊……”
谢长青:“……”
看出他的疑惑,场主笑了笑,给他解释道:“谢额木其,您今年给的药粉和药囊,可帮了我们大忙……您是不知道……”
他们常年在这一带生活,和其他牧场不同的是,因为他们牧场人少,需要的草料不多。
所以他们每年只走一次敖特尔。
除了冬天会转去冬牧场,春夏秋他们都会回到这一片牧场,在这里生活。
“我们世世代代,都是这样,所以这一片才叫白音塔拉牧场……”
谢长青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们才不愿意搬迁去定居……”
“是啊。”场主一边帮着喷这些喷雾,一边回头勉强地笑着:“您看看,这边都是我们自己的毡房……我们自己打的水井,我们挖了好些时候才挖出来的药水池……”
且不说别的,光是这水井,他们的祖辈都耗费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
以前还会有别的牧场来抢占呢。
亏得是他们早都识得路,年年最先到达这里。
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习惯了。
谢长青点点头,沉默下来。
确实,已经形成习性,再想要改变,确实很难的。
“好啦!”那青年将喷雾还回来,还有些依依不舍:“我们都喷好了!”
“好。”谢长青却没接过来,而是抬了抬下巴:“我这边先忙着,你们把这喷雾带过去,把那边的棚圈也全都喷一遍。”
而且是,铺一层干草就喷一遍,洒完草木灰再给所有人身上喷一遍。
谢长青认真地看着他们:“千万不要省这消毒水,这很重要。”
“好的。”牧民们看他严肃的模样,都认真地点了点头,立马分头行动起来。
有人跑去拿工具打扫,有人去抱干草运草木灰,还有人赶紧去捡拾干牛粪准备生火。
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因为这一连串清晰的指令,顿时变得紧张而有序起来。
看着牧民们开始忙碌起来,谢长青稍稍松了口气,但心情并未放松。
他戴上随身携带的橡胶手套,从医疗箱里取出体温计、采血针、玻片和几个小玻璃瓶。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对白音塔拉场主道:“场主,在转移之前,我必须先给棚圈里所有的牲畜做一次初步检查,等会儿要是有需要,可能得您帮忙搭把手控制住牲畜。”
“好嘞。”场主利索地应了:“您直接说,谢额木其,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这时海日勒把红蓝布拿过来了,他将这红蓝布递了过来,谢长青示意他先放到一边:“来,你先赶一头牲畜出来,控制住它,但一定要注意,尽量不要惊扰它们,动作要快、要稳。进去前,你也要先简单消毒。”
“好嘞!”海日勒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这一套流程,他早都习惯了!
“先逮哪头牲畜?”海日勒消完毒,疑惑地问着。
“那头最虚弱的母羊吧。”谢长青指了一下。
“好。”海日勒点了点头,率先走进了污秽的棚圈。
他这一掀开毡帘,浓重的气味扑面而来,谢长青面不改色,心里却更加沉重。
这种环境,简直是病菌滋生的温床。
海日勒按照谢长青的指示,径直走向那头看起来最虚弱的母羊。
他用结实的臂膀轻轻环住母羊的脖颈和身体,既给予了支撑,又限制了它的活动。
母羊只是微弱地挣扎了一下,便没了力气。
海日勒把它带出来,控制住它后,谢长青快速地将体温计插入其肛门,同时熟练地用酒精棉擦拭母羊耳后血管处,然后用采血针刺破皮肤,将涌出的血滴小心地收集到玻片和小瓶中。
母羊的体温高得烫手,眼神浑浊,呼吸急促。
“体温很高。”谢长青沉声道,一边在带来的小本子上快速记录,“初步看,像是急性感染。”
场主在一旁看着那暗红色的血滴,拳头攥得紧紧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满是心疼和焦急。
接着是旁边的犊牛,症状类似,但似乎还有些腹胀。
谢长青同样进行了采集。
他不放过任何一头看起来有异常的牲畜,包括那两头在角落里发抖的羊。
随着检查的进行,他的眉头越锁越紧。
大部分病畜都有高热症状,精神沉郁,食欲废绝,一些还有呼吸道或腹泻的迹象。
这显然不是简单的受凉或消化不良。
每头经过他手的牲畜,他都会挂个号码牌,方便等会儿的治疗。
谢长青将最后一头病牛的血液样本小心收好后,直起身,感觉腰背都有些僵直。
寒风顺着敞开的棚圈入口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摘下沾了些许污渍的手套,进行消毒处理后,便开始将部分血液和粪便样本进行试剂反应。
看着试剂的反应,谢长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果然……”
这和他猜测的基本差不离,幸好他来得及时,情况还没有糟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只不过,也已经比较紧张了。
为了验证他的猜测,谢长青又进行了反复的几次测试。
最终确认后,他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场主。”谢长青转向一直跟在身边、眉头紧锁的场主,语气沉稳而清晰:“情况基本明确了。这些牲畜得的是急性细菌性胃肠炎,很大可能是产气荚膜梭菌引起的肠毒血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