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青不断活动着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心里默默盼着早点到达。
“不太远了。”达赖用长鞭指着远处,沉声道:“再往前一些,翻过几个山坡就到了。”
这话说的所有人精神为之一震。
但等走起来才发现,这距离可不算近啊。
他们一直行到将近中午时分,连续翻过几个大缓坡后,眼前景象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坦辽阔的草场展现在面前,虽然草色同样枯黄,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丰茂。
几座灰白色的蒙古包,像蘑菇般散落在草场边缘。
不远处用简陋的木栅栏围起了大片圈地,一些黑点、白点在圈内缓慢移动,那应该就是牲畜了。
最显眼的,是蒙古包前立着的一根高高的木杆,顶上系着的蓝色哈达已被风吹得有些褪色,却依然醒目。
“到了,那就是白音塔拉。”达赖抬手指向那片蒙古包,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所有人眼里都迸发出兴奋来,赶紧加快速度,很快就来到了最大的那座蒙古包前。
听到动静,包门帘子一掀,一个身材敦实、穿着厚重旧蒙古袍的中年汉子钻了出来。
他脸庞宽大,被草原的风霜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睛不大,却很有神。
他先是眯眼打量了一下这群不速之客,待看清达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快步迎上来。
“达赖!是你呀罕!”他用力拍了拍达赖的肩膀,声音洪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热情。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被众人隐隐护在中间的谢长青身上,带着探询。
达赖连忙笑着,上前给他们介绍:“白音塔拉场主,这位是谢额木其,你之前不是申请要他过来帮忙看看吗?这不,如今谢额木其成了兽医站的特约技术员,这趟是专门来帮你们治疗牲畜的。”
“场主?”谢长青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原来这牧场之名,便是取自这位场主本人。
他连忙上前,按照学到的礼节,微微躬身:“白音塔拉场主,您好,打扰了。”
“哎呀,什么打扰不打扰!谢额木其,您可总算是来了,我一直盼着您来呢!”白音塔拉场主的大手一把抓住谢长青的手,用力摇了摇,触感粗糙而温暖,“快,快请进包里暖和暖和!外头风硬!”
他的热情很是真挚,拉着谢长青就往包里让,又吆喝着家人准备热茶。
蒙古包里弥漫着奶制品和干草混合的气息,虽然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
场主让谢长青坐在最尊贵的位置,亲自斟上滚烫的咸奶茶,又端出一盘子奶豆腐、炒米。
“路上辛苦了吧?这天气,赶路可不容易。”白音塔拉场主关切地问着,眼神在谢长青脸上逡巡。
“还好,有达赖大哥和海日勒他们照应。”谢长青捧着温热的茶碗,客气地回答。
寒暄了几句,他斟酌着开口:“场主,我们这次来,主要是听说牧场里有些牲畜不太精神,旗里很关心,让我过来瞧瞧,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一提到“牲畜”二字,白音塔拉场主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就像被突如其来的寒风吹僵了一般,迅速黯淡下去。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方才洪亮的嗓门也低了下来,愁云瞬间笼罩了那张宽厚的脸庞。
“唉……别提了,谢额木其。”他搓着一双大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今年这年景,真难啊!开春还好好的,入了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羊羔子不好好长,牛也掉膘。”
最糟心的是,有几头最好的犊牛和母羊,蔫头耷脑,不吃不喝,眼看着就……
“就,就快站不起来了,唉!”他说着,眼眶竟有些发红,“这些都是牧人的命根子啊,眼睁睁看着,我这心里……”
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说不下去了。
谢长青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场主这真情流露的愁苦,做不得假,情况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些。
他放下茶碗,正色道:“场主,您先别急。我能不能现在就去看看那些病了的牲畜?时间不等人。”
白音塔拉场主闻言,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现在?你……你这刚来,茶还没喝一口,饭也没吃……”
“路上吃了干粮,不饿。”谢长青摇摇头,沉吟着道:“主要我得看看牲畜,心里才有底。”
“那不成。”场主一脸不赞同,果断地道:“你们远道来,哪能空着肚子干活!我额吉正煮着手把肉呢,好歹吃几口垫垫,有力气!”
谢长青此刻满心都是牲畜的病情,哪里顾得上吃喝,但场主盛情难却。
且他一个人不吃且算了,达赖一晚上没睡,早上又只啃了两口干饼,也不能饿着了他们。
他便点点头,回头看了眼达赖他们:“行吧,那就简单吃几口,然后再去看牲口。”
“哎,好嘞好嘞。”场主倒是热情得很,哪怕心里再着急,也没忘让人多送些吃食来。
不一会儿,一大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清炖牛肉已经端了上来,肉块很大,煮得软烂。
这肉显然是炖了许久了,白音塔拉憨厚地笑了笑:“我寻思着你们这两天会派人来呢,就每日都煮了……”
他们来,这些吃食就正好派上用场。
他们要不来,他们就自个儿吃。
反正不浪费。
谢长青也没有客气,他们确实是饿了,捧起来好好吃了两大碗。
连汤都给喝得干干净净的,就是里边难免有点儿羊骚味,虽然很淡,但谢长青还是发现了。
他想了想,取出一包草果粉来,笑着道:“以后炖牛羊肉的时候,可以加点这个,这是草果粉,能提香味。”
“哦?”白音塔拉场主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哎,好嘞……”
他打开看了看,闻了闻,很是欣喜。
谢长青吃饱之后,才起了身:“行,那我们去看看牲畜吧。”
“好的好的。”见他心急,场主连忙跟着站起身来:“吃饱了吗?再吃点啊……”
“吃饱了。”谢长青微微一笑:“很香,很好吃。”
说着,他看向达赖他们:“你们不用急,慢慢吃,我这边去看牲畜,一时半会忙不完的。”
等到他真要开始干活,恐怕就顾不上他们了。
“好的。”达赖脸都埋碗里了,他准备吃饱了等会儿去睡上一觉。
昨晚上他守了整夜,这会子放松下来又被这火一烤,浑身舒服得不行,眼皮子都在打架了。
“来,谢额木其,您这边请。”场主一挥手,脸上的愁容被一种破釜沉舟的急切取代:“谢额木其,全靠你了!”
谢长青深吸一口气,跟着他再次走出温暖的蒙古包,迎面是草原午间依旧料峭的寒风。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
海日勒拎着医疗箱跟在他身后,他可是半点没亏待自己的。
谢长青吃两碗,他一口气干了四碗。
全是堆冒尖的肉!
这会子,他都感觉肉香还在嘴里回味。
凛冽的风吹来,他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赶紧掏出来一个围脖,递给谢长青:“长青阿哈,你戴上这个。”
“哦,好。”谢长青也确实觉得挺冷,赶紧戴上了。
场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这边确实比较冷哈……”
岂止是比较冷,简直冷得不得了。
就这么走了一会儿,谢长青都感觉手指头都有点儿发僵。
亏得是穿的狼皮袍子够厚实,身上倒不冷。
等到了棚圈前,他四下里扫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