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巴图一巴掌拍在了同学肩膀上:“明安巴雅尔,你是语文不懂还是算术不懂?”
这明安巴雅尔长得挺健壮,甚至比巴图还略高了一个头。
被他揽着,真是感觉浑身不自在。
下意识一抖肩,把他甩开了:“这……”
真要说起来,这还真难以分个上下高低呢。
对上巴图好奇的眼睛,明安巴雅尔犹豫了一会儿,梗着脖子道:“都……都不会!”
好家伙,还挺理直气壮。
“呃……”巴图也给他这整不会了,挠了把脸:“那行吧,没事儿,问题不大!到时,到时一起教就行了!”
其实说起来也不难,主要是他们先前没怎么听懂,恐怕得先捋一捋他们从哪听不懂的,折回去教一下好了。
旁边谢朵朵听着,也用力地点点头:“对,阿哈可以教!我也可以!”
倘若说巴图,明安巴雅尔他们也就罢了。
草原的孩子都是慕强的,毕竟确实巴图比他们厉害,他们跟着他学也没什么毛病。
可是……
谢朵朵!?
他们瞪大了眼睛,明安巴雅尔更是顿了顿,哈哈大笑起来:“你想啥呢!哈哈!我们能需要你教!?”
明安巴雅尔那声带着明显轻视的大笑还没落下,谢朵朵已经把小胸脯一挺,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看向他,小脸上没有丝毫怯意。
“我能教。”她的声音清脆又肯定,带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认真,“不信你听。”
不等众人反应,谢朵朵清了清嗓子,站得笔直,用她那带着点奶气却字正腔圆的声音开始背诵:“……我爱月夜,但我也爱星天。从前在家乡七、八月的夜晚在庭院里纳凉的时候,我最爱看天上密密麻麻的繁星。望着星天,我就会忘记一切,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里似的……”
她背的是书上的一篇课文。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流利,节奏舒缓,竟真带出了几分夏夜观星的静谧味道。
周围的喧闹不知不觉低了下去,几个原本笑嘻嘻想看热闹的孩子,也渐渐收了声。
他们有些诧异地看向这个平时跟在巴图后面、不太起眼的小姑娘。
这篇课文他们好像也学过的,只是早就……不记得了……
这会子听起来,有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一段背完,谢朵朵顿了顿,看着已经有些愣住的明安巴雅尔,忽然又切换了语调,嘴里蹦出几个他们完全听不懂,却又莫名觉得“很厉害”的词句来:“Hello! How are you? Byebye!”
正是谢长青闲暇时教过她的几句简单英文。
听着她这动静,谢长青都不禁一愣。
上次因着这个“拜拜”,还让巴图他们很是疑惑。
等回来后,谢朵朵钻着各种空子,巴着谢长青问这问那的。
谢长青偶尔闲暇,便会教她一两句。
倒不成想,她居然全给记住了……
发音或许不算绝对标准,但在这些连汉语课文都磕磕绊绊的草原孩子听来,已经足够新奇和震撼了。
他们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些音节从谢朵朵嘴里说出来,又古怪又……好像有点了不起。
明安巴雅尔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刚才那副“你能教谁”的表情彻底僵在了脸上。
他旁边几个小伙伴也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巴图见状,立刻得意洋洋地插了进来,一巴掌又拍在明安巴雅尔肩膀上,这回对方都没顾得上抖开:“怎么样?傻眼了吧?我早就说了,朵朵厉害着呢!”
旁边的其木格也跟着点点头,一脸认真地道:“别看她年纪比咱们小,可她跟着谢额木其学得最早、最久!”
“对啊。”巴图昂起头,与有荣焉地笑:“我阿哈书架上那些厚书本,她没事就搬个小凳子爬上去翻,虽然好些字认不全,意思也未必全懂,但她就是爱看,记性还好!哼,你们可别小瞧人!”
谢朵朵被巴图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但还是勇敢地看着明安巴雅尔他们。
明安巴雅尔的目光在谢朵朵和巴图之间来回转了几圈,脸上的轻视和不服气慢慢被一种混合着惊讶、尴尬和些许好奇的神色取代。
他抓了抓自己后脑勺的头发,瓮声瓮气地道:“这……还真……真会背啊?那些叽里咕噜的,又是什么?”
“那是英文,外国话!”巴图抢着解释,虽然他自己也只会零星几个词,“我阿哈说了,学了有用!朵朵学得可快了!”
这一下,明安巴雅尔和他周围的小伙伴看谢朵朵的眼神彻底变了。
“哇,外国的话她都会啊……”
“外国,外国那肯定很远吧。”
“他们的话都会说……我”
那不再仅仅是看一个年纪小、跟着哥哥跑的小丫头,而是带上了一丝隐约的、对“知识”本身的敬畏,哪怕这知识只是体现在背诵课文和几句外语上。
在他们简单直率的世界观里,“会的多”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明安巴雅尔憋了一会儿,终于别别扭扭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那……那行吧。后……后日周一,去学校了,再……再看看。”
“还等什么后日周一!”巴图一听就急了,他最烦拖拖拉拉,“明天!明天你们就直接过来!我告诉你们,我们这边,只要不是刮大风下大雪,每天下午在这个棚子这儿,都是有‘课’的!也不一定非得是我阿哈讲,我们这群人里头,”
他伸手划拉了一圈自己平时一起学习的小伙伴,“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当天老师讲的重点给你捋一遍,课堂笔记也能复述个大概!这机会,你们上哪儿找去?”
明安巴雅尔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学习是吃力,但绝不是不想学。
学校老师讲得快,有时候跟不上就是跟不上了,回家没人能问也没地能学,只能越落越远。
如果真像巴图说的,每天都能有这么个课补一补,捋一捋……
那没准他就能跟得上了,听得懂了呢?
真要听得懂,那谁会乐意天天挨老师的骂啊。
要知道,这边老师虽然平日里看着挺温和,但发现他们不好好学习,那是真的骂啊,骂得贼凶的那种!
真要惹急眼了,还会打手板或者罚到外头站着。
他们难道不想好好学吗?他们难道不想听老师表扬吗?他们难道不想考试全都会吗?
那不是,那不是他们没学懂嘛……
想到那美好的未来,明安巴雅尔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那点别扭劲儿一下子甩到了脑后。
他利索地一点头,声音也响亮了:“成!那就说定了!我们明天早上就过来!”
“这就对了嘛!”巴图这下高兴了,笑眯眯地道:“放心,我们诺敏姐姐教的可好了!”
说到诺敏,正好诺敏过来找谢长青了。
“长青,你在这啊,我正找你呢。”她骑着马儿过来,笑眯眯地道:“我阿布叫你去我家吃饭!一起吧?”
谢长青还有些诧异来着:“哦?有什么事吗?”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自动地跟上了。
诺敏与他并行,笑着摇摇头:“不知道啊,我这边不刚讲完课回去嘛,还没到家呢他就让我来找你了。”
阳光正好,两人说说笑笑,倒不觉得距离多远。
甚至,等到了时,谢长青还有些意犹未尽。
唉,这条路要是再远一些就好了……
正想着,他翻身下马,发现有好些人也朝着这边来了。
“哎长青,来啦?”乔巴掀了毡帘,兴冲冲地向他招招手:“来来来,快进来。”
除了谢长青以外,还来了不少人。
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乔巴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乔巴在心里点了一下人数,脸上笑开了花:“好,人都到齐了,啊,今天叫大家过来呢,是我有个好消息要宣布,啊。”
他说着,看向阿尔:“来来,阿尔,这是我们的大功臣啊。”
他走了过去,把阿尔拽了起来,笑眯眯地道:“阿尔昨天把我们的第一口井,给挖好了!哈哈,他们今天呢,在挖第二口了。等会吃完饭,我们一起过去看一看,都打一桶第一口井的水回去喝!哈哈哈!”
原来是这事儿,谢长青听着也很是高兴。
说实话,其实打井这事儿他是真的早就有这想法了。
只不过以前居无定所,确实没法提。
不是自家的地,真要打了井,以后轮换着来也未必还能占到。
现在好了,他们在自家村子打的井,甭管里面冒水还是冒金子,那就是他们自己的!
“是嘞。”查干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以前买东西都不敢买大件儿的,就怕走敖特尔时运不走……”
东西也不敢置办好的,怕万一秋牧场走敖特尔时要越山。
那悬崖,那峭壁。
高的大的重的,全都不敢置办。
以至于破破烂烂的,都将就着使使。
这一晃眼,小半辈子,也就这么将就过来了……
“现在好了。”阿尔坐下来吃了块肉,高兴地道:“我都准备去趟集市,买个大些的锅子回来。”
他家里的锅子,坏了都两年了。
总舍不得,总感觉就边沿破了些,不用到那一处也没啥,将就着也能使。
为这,他媳妇子手都刮破过几回了。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但以前钱不衬手,又没定居,确实没得办法。
现在好了,等搬进了新家,就不用再用那口旧锅凑和了。
“对头,我也准备去买两个新的煤油灯……”
“哈哈哈,上回分了钱,我还没用呢,我也准备去扯两尺新布,给我闺女置办件衣裳……”
说起了这些,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乔巴笑着点点头,愉快地道:“对的,这也是我特地把你们叫来的原因了——我们现在牧场边沿也已经确定下来,我今儿不是跟托雷、苏赫一起聊了会么,我们就商量过,准备都把草场的边给划拉定了。”
现在是秋季,还没下雪,陈干事他们给划拉分界时的线还在,挺明显。
毕竟当时,连地都给翻开了的。
可是倘若下了雪,那么厚实,哪还能看得到什么分界线。
“雪要化了,土就融一块儿了,也看不分明了。”
所以要立栅栏,就得现在开始立了。
“先前我安排了两个人呢,只把我们这村子边沿给打了栅栏,但还不够。”
乔巴看向众人,认真地道:“毕竟要走远些的,所以每家都得出一个人啊,轮流来,一路栅栏划拉过去,该我们自己的地,一点都不能少!”
虽然和第七牧场、第十牧场现在关系好,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