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谢长青刚把最旧的一件袍子换上,药篓子都拿好了,赶紧又撂下篓子,匆匆跟着他出去:“什么情况?不是说是有人受伤了吗?”
先前这也没说还有牲畜受伤啊。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来了不少勒勒车……”
谢长青也顾不上问了,先过去看看再说。
还没到乔巴家呢,远远儿地就看到了排成一排的马和勒勒车。
确实很多人,还有很多牲畜。
人声,车马声,牲畜凄惨的叫声……
混杂在一块,听得人脑袋都嗡嗡的。
让谢长青诧异的是,领头的居然是嘎日迪。
看到谢长青过来,原本一脸焦急的嘎日迪突然就松了口气,脸上挤出一抹笑,欢喜地迎了上来:“谢额木其!您来啦!”
“唔……”谢长青也挺奇怪的,边往里走边回道:“你们不是回去了吗?这是怎么了?”
说起这事,嘎日迪也一脸的郁闷:“我们这不刚回去没多久呢,不知道咋回事儿,我们牧场炸了!”
就昨天晚上的事儿,大晚上的,大家伙都睡得正香呢,突然就“轰隆”的一声。
所有人都以为天塌了,地动了,一下就给惊得蹦起来了。
有的是离得近给炸伤了,有的是毡房塌了,被东西压伤砸伤的。
还有的是牲畜惊着了,去拉的时候被牲畜给踢伤了踩伤了……
人尚且如此,更别提牲畜了,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些给吓得跳出了棚圈,不知道跑哪去了。
那动静,简直要把人给吓死了!
炸了?
谢长青都听得很是震惊了:“什么东西炸的?”
“还不知道啊!”嘎日迪叹了口气,摊开手道:“这不,我阿哈留在营地那边找跑掉的牲畜,带着大家去定居点呢……”
那边事情太多了,嘎力巴实在忙不过来,所以只能派嘎日迪带着众人来找谢长青了。
他们一路往前走,一路就有人呻吟着,向他们求救,痛苦不已。
更别提那些牲畜了,多的是不停叫唤的,还有些都不动弹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这,这,这,这几个,先抬进来。”谢长青边听着嘎日迪说话,边指了几个人道:“小心着些,放到毡垫上,别冻着了。”
听到外面的动静,乔巴掀开毡帘看出来:“长青,你来啦,快进来。”
屋里头已经烧得暖烘烘的了,谢长青一进去就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有些人衣裳都湿透了,怕他们冻着,我让人给烧的火。”乔巴解释着,拉着谢长青往里走:“你快来瞧瞧,这边有个情况严重的,瞅着不大行了。”
谢长青赶紧拎着医疗箱进去,皱着眉跟着去看了看。
这人感觉跟个血葫芦似的,不知道谁给包扎的,不得章法的样子,血也没完全止住,一摸上去都冰凉的,早都昏迷了。
“这……”谢长青皱了皱眉,感觉不太好:“这不像是炸的啊……”
一拉开衣襟,把包扎的纱布掀开一个角,好家伙,刀伤。
他转头看了眼嘎日迪,蹙眉道:“这……炸的?”
什么东西炸的,能炸出刀伤?
“这个不是炸的,是给人拿刀捅伤了……”嘎日迪看了四周一眼,确定没外人,他才迟疑地道:“这是……我们场主。”
昨儿晚上营地被炸了,他们天还没亮就各种忙活着,结果发现场主一直没来。
嘎力巴派人去找他,才知道他受了伤,辗转在集市转一圈,实在没辙了才心一横赶紧送来。
这已经是拼了老命了,他们带着这么多伤员也赶了过来,真是竭尽全力了。
“……”
“……”
看着乔巴和谢长青瞪大的眼睛,嘎日迪艰难地道:“我们先送去了集市这边,但是……吴大夫说他治不了,然后他给止了下血,包扎了一下就催我们赶紧送过来。”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他们把伤员放在集市这边别乱动了,让图尔嘎把谢长青叫过去。
“对啊,为什么不这样?”谢长青一边飞快地清洗创口,一边给他测体温。
怎么说呢,他真恨不得自己立马长出三头六臂来。
不然,他真忙不过来。
嘎日迪搓了把脸,苦涩地道:“因为很多人挤在集市这边,腾不出地来……”
跟着他们在路上的话,好歹过来一趟就完事了。
只要到了谢长青这,哪怕是死,也能死得体面点。
这可是他们场主,吴大夫那边放不下,畜牧兽医站这边人挤人站不开。
难不成把人撂到门口,任人瞻仰吗?
“这个……我们现在还没让外头知道是我们场主受了重伤……”嘎日迪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硬着头皮把人往这边送:“吴大夫说,他把上回谢额木其给的药,都给用上了……”
吴大夫已经尽力了,至于人是不是能活下来,就只能看谢长青的了。
说着,嘎日迪看向谢长青:“对不起,谢额木其,我们现在这个消息还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我们牧场的定居就肯定要完了……”
所以哪怕很难,路途有些远,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来。
要是能救当然最好,不能救的话,好歹把消息捂到第五牧场定居以后。
这一下,谢长青便明白了。
怪不得嘎力巴不能来,那边得有人主事。
“好,我看看……”
谢长青已经做好了抢救的准备,但是等这边纱布全掀开一看,他心都凉了半截:“……有点难。”
因为不仅外皮受了伤,连内脏也伤着了。
这可不比伊伯特,他那伤虽然也深,但只是险了些。
而场主这伤,怕是动手的人恨得狠了,刀刀致命。
“我先试试吧。”谢长青叹了口气,咬牙利索地给人先打了一针。
人命关天,他也顾不上别的了,先打开医疗箱,用了三千积分,换了一台生命监测仪。
谢长青深吸一口气,手上动作丝毫不敢停滞。
他迅速清创,熟练地缝合破损的内脏,手指在血污中摸索着止血点,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血压太低了……”他低声喃喃,抬头瞥了眼生命监测仪上的数字,心率已经微弱得几乎捕捉不到。
他立即挂上血袋,将针头刺入场主的手臂,鲜红的血液缓缓流入,但伤口处的出血仍未能完全止住。
“再这样下去,撑不住的……”
他咬咬牙,动作麻利地从药箱里抽出一支肾上腺素,拇指一推,针尖刺入皮肤。
药液注入后,场主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监测仪上的线条依旧微弱,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平直。
谢长青闭了闭眼,终于下定决心,转身掀开毡帘,对外头喊了一声:“嘎日迪!进来!”
嘎日迪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的,脸色煞白:“谢额木其,怎么样?”
谢长青摘下沾血的手套,嗓音低沉:“伤势太重,失血太多,我已经尽力了……但内脏损伤太深,止血都勉强,更别提修复了。”
他顿了顿,直视嘎日迪的眼睛,“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他随时可能撑不住。”
嘎日迪眼眶瞬间红了,嘴唇颤抖着:“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谢长青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现在靠的已经不是医术,而是他自己的求生意志。可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嘎日迪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半晌才哑着嗓子道:“那……那现在该怎么办?牧场那边……”
谢长青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趁他还有一口气,有什么话,你们该说的,该问的,抓紧时间吧。”
嘎日迪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转身走到场主身旁,俯下身,用颤抖的声音低声唤道:“场主……您能听见吗?”
毡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生命监测仪发出微弱的“滴——滴——”声,像是某种残酷的倒计时。
“他马上醒了。”谢长青叹了口气,不忍再看转身走了出去:“我去看看刚才那几个人,他们也伤得很重。”
他走了没多久,场主的手指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嘎日迪呼吸一滞,眼里骤然迸出喜色,声音发颤:“场主!场主!您醒了?”
场主的眼皮缓缓掀开,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努力聚焦,却显得格外浑浊。
他的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可眼神却忽然清明了一瞬,像是将所有残余的气力都聚在了这一刻。
他缓缓抬起手,嘎日迪立刻握住,却发觉那掌心冰凉,却攥得死紧。
“嘎……嘎力巴……”场主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字一顿,咬得极重,“让他……接场主……当村长……”
嘎日迪连忙点头,眼眶发热:“您放心,阿哈一定把大家带去定居点,一个都不落下!”
场主的手指又紧了紧,几乎掐进嘎日迪的皮肉里,喉咙里挤出最后的气音:“……照顾好……牧民……那些伤了的……快治……”
“都在治了!”嘎日迪急急道,“谢额木其在救人,咱们的人都在第九牧场了,一个不少!”
场主绷紧的肩颈忽地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喃喃道:“……这就……好……”
话音未落,他的手掌骤然失了力道,重重垂落。
“场主?!”嘎日迪猛地扑上去,哀哀地唤:“场主,谁伤的你,你告诉我呀!场主!”
可那双眼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再无声息。
“呜呜呜……”嘎日迪握住场主渐渐冰冷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场主虽然脾气不好,待人也很严厉,往日他们都很是惧怕他。
可是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嘎日迪既怕他,也敬他爱他舍不得他。
为什么总是这样?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他们场主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有人要害死他……
嘎日迪哭得浑身发抖,偏偏还不能大声哭号。
因为场主死了的消息暂时还得捂着,不然人心不稳,怕会闹出更大的事来,这是他阿哈千叮咛万嘱咐过的。
以至于这个时候,他连哭都不敢大声。
想到这里,嘎日迪手握着的拳头咯吱作响,喉头艰难地滚出几声呜咽。
他已经很努力地控制了,但一时还是很难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声牲畜的惨嚎,紧接着是有人忍耐不住的呻吟声。
嘎日迪浑身一激灵,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一把抹掉脸上的泪,小心翼翼地将场主的尸身挪到毡房角落,又扯过一条干净的毯子盖上。
这才快步走到门口去,掀开毡帘看着谢长青,声音沙哑却坚决:“谢额木其……求您赶紧救其他人吧……”
谢长青沉默地点头,低声道:“刚才我检查的这几个,都抬进来。”
至于那些哀嚎的,呻吟的,反倒是往后排一排。
“嘎日迪……”有人抓住嘎日迪的裤脚,痛苦地道:“让谢额木其给我看看吧,我好痛啊……”
“我腿断了,我的腿……”